她见过大炮,在一个背景为民国时期的副本里。
兵荒马乱,战火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山洪喜欢了全国各地,宁衬的身份是:被军阀抛弃的原配。
听上去非常俗气,和某些小说的开场一样,可能还有白月光什么的人物客串,但实际上,宁衬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曾经的阔太太,现在步入生命倒计时的二八年华的少女。
军阀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见外面的军队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到这座城来。
便带着自己带着柔的美丽的新欢往安全的京都去了,将她和宅里的一干人丢在大军进犯,必经之路的城里,根本就没有再管宁衬的意思。
宁衬本人是不大懂爱情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的。在她的认知中,结婚的人都是极其相爱的人,不然怎么会把半生的幸福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军阀会离开,但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她占据的身体会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眼泪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军阀又不会因为她的眼泪回心转意,何必呢?
这些都是后话。
宁衬难以忘记的是兵临城下那日的情形。
当日,下了特别大的雨,滂沱如柱,天和地仿佛两面巨大的蒙尘的镜子,倒映着昏沉的树,迷蒙的枝,以及那些像深夜暗影似的模糊影子。
宁衬坐在后宅的秋千上,一边晃着腿,一边看着雨发呆。
这还是浓情密意的时候,军阀亲自为他置办的。而且催促着她上去试一试,看看喜不喜欢。
她坐到秋千上,看着他笑,刚把仆人叫过来让她推秋千,他就挥挥手让仆人离开了,自己过来,推着她荡。
每次飞起来,前面杜鹃的香也被风吹过来,抱得宁衬满身都是。
物事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杜鹃花全都死了,秋千也旧了,坐上去会吱吱呀呀地响。
“夫人,外边,外边全是人,他们正要进来,这城怕是,怕是要沦陷了!”一个粗麻衣裳头发干枯的奶从外冲进来,粗糙干瘪的脸上神情极其惊恐。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应和她似的,惊天震地的巨响轰然炸起,如同埋在地下的无数个地雷在同一时间全部爆炸。
宁衬的耳膜仿佛要裂开。
仿佛隔着剧烈波动着的水面,她只能众人无比惊恐的表情,都在等着宁衬拿个主意,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宁衬已经尽力在想了,绞尽脑汁,筋疲力尽,连太阳穴都在不堪重负地用力尖叫。
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他们想要听到的乐观的答复或解决方案。
宁衬于是只好无风无浪地望着他们,旋即,双脚落到地面,停住了秋千。
霎时间他们的脸变得苍白,绝望而痛苦的表情爬上了他们的脸颊,把他们的表情撕扯出一道道可怕的裂缝。
卷地而起的狂风无处不在,那些人的身影满天飞扬的黄沙中好似模糊不清的鬼影,他们似是怨恨似是惊惧地狠狠盯着宁衬。
忽地转身,如树倒猢狲散,向四面八方奔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了,宁衬却还是能够听到呜呜的诡异的哭声。
这一帧画面印象深刻,但也不是宁衬此时此刻需要的。
她再次跳转了时间线,这一次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宁衬站在城楼上,穿着她心爱的石榴红裙,披着白洁的狐裘,头发绾成个乌黑的髻,插着黛青的钗。
彼时的宁衬望着杀红了眼,怒吼着攻城的士兵时,现在的宁衬的虚影就在高空俯瞰着这一切。
这样的视角很奇妙,仿佛是能够肆意地掌控他人生死的神。
宁衬看到炮火流射,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圆形小孔,仿佛烟烫出来的疤痕,直直地坠入城中,在地上涂出一个个创口似的灰色斑点。
炮火的威力很大,宁衬不了解内部的结构,她解锁了一个新能力「探索」。
通过这个能力,她仿佛拥有了透视眼,穿过大炮黑色的笨重的外观,看到了里面精妙绝伦的设计。
心中有数,把它在图纸上呈现就要容易得多了。
不着宁衬再次睁眼,两只病雀国着赫然出现在门口的大炮难以置信地高声鸣叫
“别叫了,脑袋疼。"宁衬一出来就被房灼华和陶梦啾啾的,震惊的声响撞了个正着。
她消耗过大,直到现在脑子还是晕晕的,脾气也不算太好,恹恹地拍了一把站在肩头的麻雀的脑瓜。
两雀非常听话地闭上嘴。
宁衬启动炮筒,顿时有源源不断的子弹从黑洞洞的炮□□出来,犹如火树银花,挟着硝烟扑向大门。
如此几次,就算是门防弹的材质也撑不住。
趾高气昂的它没了往日的威风,门板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猛然炸开,水流像冲破束缚的洪水猛兽冲了进来。
宁衬早有准备,一道铝合金门从她面前骤然窜出,像极快的一只铁骨怪兽,与嘶声怒吼的水怪相撞,水流四溅,在木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莲花,玲珑俏丽,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本该是十分具有观赏性的场面。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内,毫无征兆,甚至刚才宁衬一直都在两眼空空地发呆,房灼华两雀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它制造出来的。
少顷,尘埃落定似的,屋里和屋外都多了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水渍。
宁衬把两个碰不得水的家伙留在里边,自己屏住呼吸,像一条灵活的鱼那样摸索着向前游。
她闭着眼,避免眼睛里进水,盲人摸象似的在水里挥动手臂。
突然,摸到了一处滑滑的东西,触感尤其奇怪,像楼梯扶手上包裹了一层粘了吧唧的不知名液体。
有点像起泡胶,有点像鼻涕。
宁衬被自己重口味的想象弄得一片恶寒,水下的表情都凝固了,看着有几分扭曲。
宁衬即刻收回手,骤然失去知觉的前一秒,脑袋里后知后觉:这是鲸鱼皮肤的触感。
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宁衬仿佛穿过了一条发着光的黑色隧道。
这样形容似乎很奇怪,带着点自相矛盾的诡异感,但宁衬很确定自己那一秒钟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那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有些像极光,不过是嵌在永夜里的,就连流动变化都悄无声息,像深海中缄默着摆尾的鱼。
宁衬再眨眼,就发现自己正泡在纯净的海水里。
它美丽透彻如同一块水晶,阳光像是碎金般铺满了海面,碧波荡漾,宁衬自己也随着水流波动。
宁衬打量自己的身体,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她看到一只巴掌大的水母悠哉悠哉地从地面前经过,然后被她一个小小的摆尾动作扇飞出去十几米,半天才堪堪停下—它甚至还呆傻地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脑子里的褶皱被抚平了。
完了。
好像成了美少女壮士。
宁衬的程序里识别到羞耻的反应,刚下意识想要捂住脸,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那玩意。
低下头,宁衬便看到了娇小可爱的小丑鱼,还有一些银色的,看到了她脑子里就叫嚣着“可食用”的小银鱼,这些“储备粮”还没有宁衬的一只鳍大。
两相比较,宁衬才对自己的体型有了清晰的认知。硕大无朋,简直比得上一辆小卡车。
宁衬张开嘴巴,先是吞掉了一些小鱼当零食,随即摆动尾巴下潜,如同朝见国王的民众般,水流纷纷分开,自动为她拨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没有下潜多久,宁衬就看到了一个鲸的族群。就像那些抱团取暖的小孩子一样,他们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间亲密无间,游动在孤独而幽静的海面下,沐浴在蛛网般在浪花间铺满的阳光中,像一幅静谧的画。
宁衬轻而易举在这些长得似乎一模一样的同类中,分辨出了母亲。
她欢快地游过去,在母亲的肚腹上蹭了蹭,眷恋地不肯离开她身边。鱼类的身体凉凉滑滑,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块湿湿黏黏的果冻。
宁衬逐渐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自己要去哪里。她的记忆飞快地模糊了,属于这里,一直都属于这里。仿佛曾经那么多年在其他副本里,在NPC的世界里辗转的日子都不过是她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在海洋里,在清洁干净,就像清风似的拂过周身的海浪中浮沉,才是她最习惯的日常,是她最依恋最难以割舍的美好,是梦里梦醒都不能忘记的故乡。
这是进入副本后通常的表现,不过现在宁衬相当于在一个“本中本”里,因此叠加了两层buff,比平时受到的影响要大的多。
以至于宁衬沉浸地经历着,仿佛演了一出没有叫开始的剧本,安安静静地经历着原主,一条鲸鱼,所经历的一切。
她的家乡,原本是一片风平浪静,物产丰饶的地方。
拥有馥郁的花,嫩绿的树叶,以及永远像清水洗过般湛蓝色的天空。
数以千计的物种在这里安居乐业,形成一个巨大而平衡的生态链,养育了不计其数的自然儿女。这里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园,人类却入侵了,他们拿着长枪短炮,烧杀抢掠,就像任何一场战争一样,为了帮助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可以将其他所有生命弃之不顾,冷漠无情。
就因为这些人的自私,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不得不东躲西藏,背井离乡,甚至丢了性命。
宁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他们的生存空间被严重压缩,但在夹缝中生存还是可行的办法。
动物对于栖息地的依恋,对于家的眷恋,一点都不比人类来的少。
如果不是迫不得己,如果不是无计可施,遍体鳞伤,他们就算是死,也更愿意死在熟悉的地方。叶落归根,是任何一种生命最简单,也最温柔的愿望。
“姐姐。”一只体型稍小的鲸游过来,亲呢地碰着宁衬身侧。
这是她母亲去年诞下的二女儿,宁衬的妹妹。
叫做西。
宁衬看着西明净纯粹,如同玻璃珠的瞳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但那印象模模糊糊的,就像某天出门走在街上,无意间瞥见过一眼的人,知道在哪里见过,却也明白不可能想起来。她便只好作罢,不再去强迫自己思考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然而,放弃了思索对方的身份,又有另外一层淡淡的愁绪和悲伤,如同梅雨时节漫山遍野的岚雾,笼罩住了宁衬—看着西,她不可避免想到了甄绪。
她们只做了十七年的姐妹,宁衬却从未忘记过甄绪的任何一种模样,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也许这就是至亲。
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宁衬对妹妹极为宠爱,包容程度也很高,那些对于其他同伴来说颇为头疼的调皮捣蛋,在宁衬眼里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正在和西亲切地交流着,忽然一阵水流毫无征兆地扫过来,仿佛一条细细的长绳,撞在宁衬身上。那一点力道并不足以把宁衬打疼,却使她的话戛然而止,连同着困惑不解,又有些生气的西一起看向水流扑来的方向。
无意中打到宁衬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鲸,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就像很深的海底那种长相奇怪的虫子的颜色,发出的波频相较其他鲸鱼而言,也要慢一些,听在他们耳朵里像是被人开了倍速“你们不知道吗?弗特莉几个月前就死去了,她现在躺在海沟里,已经被那群卑劣的海底生物瓜分的差不多了。”
和她交谈的鲸鱼诧异极了,它发出恐惧的悲鸣声“她正值壮年,怎么说死就死了?”
老鲸抖了抖身体,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坑坑洼洼的身体照得像是一块放置了许多年,磕磕碰碰留下不少豁口瑕疵的鹅卵石“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一定是水面上长相奇怪的动物干的。弗特莉死去后,被开膛破肚,她肚子里那些东西我认识,全部都是那些怪物扔到海里来的。就像灰色,白色,红色的透明的丝带,正是这些东西夺走了她的生命!可怜见的,她甚至还不到两岁。”
“它怎么会要了我们的命呢?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也认识,还差一点像弗特莉一样吃了呢。”它心有余悸,不住地焦躁地摆动尾巴,仿佛一艘巨大的游轮的身体在海里荡开一道又一道的波纹。
“你可千万别吃,也不要好奇那些怪物扔下来的任何东西,任何改变都是危险的,这些怪物根本就是想把我们赶出这里,自己占领我们的领地。我们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和这片海一起度过的风风雨雨比任何鲸的寿命都要长。绝对不可能如同我们所愿。”老鲸鱼激动地叮嘱年轻的鲸鱼,仿佛蒙尘珍珠的眼里闪着粼粼的莹光。她过大起伏的情绪使动作也变得焦躁不安,快速摆动身体的同时,她周遭一圈的水也翻滚着,像是快要烧开。
年轻的鲸鱼凑过去,顶了顶它的脑袋,声音低低的,很忧伤,就像阴雨天被水雾糊住的玻璃“我们会记住这一点的,她的贡献让我们再也不会为了那些可恶的东西付出生命的代价。”
宁衬一声不响地听着,没有做出什么属于自己的反应,除了和原主感同身受带来的愤怒,以及被抢夺家园的恨意之外,她就没有其他想法了。
要是她这时候清醒的话,便会记起一章十分重要的条文:NPC不能干预副本剧情,不同于其它全靠自觉可有可无的规则,这是在守则中明令禁上的。
当然,宁衬此时此刻也不可能把关于塑料袋的事情和副本后面的发展告诉这些鲸鱼。她的一部分记忆被困住,关在一个狭小的黑色房间里,她想起它们的时候,房间天花板上的灯会短暂地亮起,那些昏昏沉沉的记忆便有一瞬间的明亮。
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作为鲸鱼,作为西的姐姐的身份活着的。
就算是脑海里自动跳出有关NPC和游戏的事情和概念,宁衬也不会把这些东西和她在大海里体验到的真实的生活联系起来。
它们仿佛是相交的,因为那些记忆就是组成她的一部分,和她密不可分。又仿佛是平行的,因为她没有办法把那些理所当然的记忆和自己联系起来,仿佛它们属于其他人,不过是短暂地寄存在她脑海里了,所以她能看到。
她就是一头鲸鱼,生活在碧蓝清澈的大海里,像一株随风挥舞的墨竹那样自由而平静。
她希望,生活能够一直都这样下去,就像黄昏时的公路,开着开着,光就浮在了天空和地平线上,照亮着那些还没有被黑暗吞食的森林,房屋和山谷。一个坡后面是一个新的坡,仿佛无穷无尽,永远都不会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天。
可命运从来不为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管是玩家还是NPC,都想要平静的生活,副本的剧情却不允许这样单调的剧情发生。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是时间的长短问题。
天空灰白,惨阳如血。
海面波涛汹涌,哗哗的大浪撞击烟灰的岩壁,缝隙里青绿的苔藓湿淋淋蜷缩着,遭受无妄之灾的他们像是打了一层蜡油,带着股暴风雨前蓬勃盛大的生命力。
宁衬放弃控制自己的身体,随着海水的流向而动,却被迎面砸下的一个惊涛骇浪推出去几十米远,在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的海水里几乎是翻了个跟头,才稳住身体,没有被紧随其后的暗流冲走。
或许连宁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是一种完全出于第六感的感觉。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摆动身体游到母亲身边,惴惴不安地说"我们潜得深一些吧?”
“为什么?"母亲不明所以“能上来透气的机会可不多,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
“你就听我的吧。”宁衬的语气里几乎是带上了央求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向她解释,至于为什么无解,宁衬还没有想起来,或者说,不愿意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