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娘们儿—玉娘你小点声,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我们就完了!”
山羊胡那张其貌不扬的脸自动浮现在余俨脑海里。
这龟孙的声音倒是和他那鄙陋的长相一致,不至于让一间陋屋因为光彩夺目的室内装潢而产生违和感。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贼,据说里面有一个人是‘天煞孤星’,但凡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个好结局,要是把他们留在这里住久了,一定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山羊胡煞有介事地说。
玉娘一直都在小山村里,蒙昧无知,没有太多自己思考的能力,在她眼里,丈夫就是天,他说的话和圣旨同等分量,因此没有一点儿怀疑他会是夸大其词,对他危言耸听的话深信不疑“什么?!那我们赶紧找人把他们关起来啊,可不能放任他们害了我们啊。”
山羊胡压低声音,恶意地责骂女人“哎呀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小点声,生怕他们听不见吗?......你且听我说,我是这样想的......”
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余俨没有继续听,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两个人有什么样的安排,只要主角跑了,这计划就施行不了。
余俨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晃醒了其他人,将自己偶然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事不宜迟,我们还不赶紧走等什么呢,他们指不定怎么筹划卖了我们换赏金呢。”陶梦听完余俨的话,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把衣服都给浸透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养殖场里得知宰杀日期的鸡,毛一下子就全部扎起来了。
余俨没有怼他,默认了他的话。
陶梦话音落下,房灼华的脑子花了两秒钟时间清除重启,把浑身的困倦赶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行,反正我们休息的时间也够久了,走吧。”
宁衬没啥意见,就是这些天持续奔走熬夜,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她的太阳穴试图造反,一直在脑袋旁边铿锵有力地响,咚咚咚的声音都和副本模拟的心脏跳动声混为一体了,在宁衬耳边二重奏般余音绕梁。
黑灰色的天幕中挂着的月明星稀,凌乱纠缠在一起的树同地上烟灰的树影齐齐婆娑起舞,离远了看,仿佛绵延无尽的,压在沉甸甸的礁石上的雾霭。
这轻盈又厚重的雾霭,在漫无边际的世界中窸窸窣窣地冲刷,偶尔溅起一两声戚戚的鸟鸣,模糊了旅人的轮廓,将他们佝偻着的剪影抹花了,仿佛晕开的铅笔稿。
穿行其中,天和地的界限变得十分模糊,几近于无。
人迹罕至的小道上,众人不知走了多久,兴许是因为天黑的恰到好处的缘故,宁衬的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格外怀念NPC身份时的自己。
扮演了副本中的角色,就难以避免的会被角色的身体状况影响—贺罗又是个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看上去就命不久矣的病美人。
宁衬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不可以再如此被动,让副本推着自己走,她势必要自己选择一个简单的副本—虽然但是,要是天使不容分说把她揪去高难度副本里给房灼华刷经验的话,宁衬也只能乖乖地听从。
开玩笑,她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小NPC,怎么可能忤逆高高在上,戳她一下,就能让她死无全尸的大佬的眉头。
夜里总是很适合胡思乱想,伴随着细细的几不可闻的虫鸣声,宁衬的思维差点就发散的收不回来,好在远处突然亮起的一道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把她从神思不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刚开始,宁衬还认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余俨选择的这条道简直就像“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那句至理名言中,被人的蹄子硬生生踏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
荒郊野岭的,看上去是个妖怪都指不定有的偏僻地方,再加上平时也没几个人经过这里,就算白天也会选择绕路走,按理说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也难以看见一个大活人。
而此时此刻他们遇到的情况:夜深人静还有人在行走。就更罕见了。
但宁衬眨眨眼细看,的确是火把的光,而且渐行渐近、越发明亮,像是孩子突发奇想,为黑夜涂上的一抹的油彩。
他们终于看清了,来的是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人。
还是异族人。
上下打量一番,首先得出的结论就是:没带什么贵重东西,也没有马车,显然不是路过此地,打算前往某个大城市贸易交流的商贾。
看两人的表情,倒像是知道他们的路线,专程在这里等人的。
有了初步的认知,众人才注意起他们的容貌来。
二人五官深邃,眼窝也深深凹陷,睫毛很长,眉毛浓密乌黑,嘴唇是丰满的厚度。
皮肤有些粗糙,肤色和汉人普遍的肤白迥然不同,是西北的风沙烈日熏烤出的健康的麦色。
二人皆穿着圆领骻袍,样式轻便简洁,款式也比较旧了,虽然用的也是颇为华美漂亮的图纹样饰,能看出两个人家境富裕殷实,却比不得中原人对穿着的严格讲究。兴许是入乡随俗,腰间系着用红绳穿起来的玉佩,下方垂着金穗,随着两个人的活动轻轻地晃动。
那姑娘身高腿长,脑袋和房灼华这样穿着木屐能有一米八的高个子都能齐平,看人的时候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双方互相打量了一阵,谁都没有让开放对方先行离开的意思。
余俨是猜出对方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也不着急听,不紧不慢的和两人僵持着。
其余人是见余俨没有动,便也八风不动,即便心里毛毛的,也不会表现出来先搓了自己的锐气。
两拨人于是维持着一种微妙,不足为外人道的平衡。
终于,卓弥尔屈尊降贵开了金口“我们是从西萨来的—想必你们也能看得出来—我也是没想到,中原人的待客之道看来也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热情啊。”
她的声音出乎众人的意料,比她的长相要显得青涩稚嫩,模样似乎有二十五六,却有一把十八岁少女的清越干净。
“阿姐。”英俊的少年忧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似乎是让她说话不要锋芒毕露,刚认识就和别人结下梁子的意思。
姑娘似乎有着满腔的恶意,不是因为众人而产生的,却源源不断地向众人发散,带着丝丝缕缕的幽怨。
她挥开少年,一眨不眨地看了众人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发话的宁衬。
宁衬“......”
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卓弥尔左手托着自己的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嘴角勾起一个似是嘲讽的弧度“怕她干什么?不过是个蒙冤受辱的可怜虫而已。”
其他人都对这不好听的话没什么反应,陶梦却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素来有‘快嘴小霸王’之称,此生最自信的不是武力值而是迄今为止也没展示过几次的骂街技术。
因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和那些吊儿郎当的前辈混久了,身上就粘上一股子不正经的味儿。也就那张白皙干净的脸有些迷惑性,使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乖孩子,要不然就他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牛脾气,还真没哪个人能忍得住不揍他。
后来,那些关着他的人都被拉进游戏里,在过副本的过程中很多都死了,也没人再管着陶梦不许他骂人,陶梦就放飞自我了。
虽然谨记当年故人的吩咐不爆难听的粗口和脏话,但这并不代表陶梦就不能拐弯抹角,把那些鸟语花香换一种形式运用的炉火纯青。
陶梦毫不客气地回敬卓弥尔道“你们哪里是客?我们都不认识你们,照你这样说,难不成从北方跑进我们国家一只狗,我们都得毕恭毕敬请到家里去奉为座上宾喽?”
房灼华听的扬眉吐气,自动忽略了卓弥尔无关痛痒的嘲讽,问道“你是如何知道她并非传闻中害死公主的真凶?”
卓弥尔摩擦玉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皮,眼珠从眼尾的扫视滑到眼睛正中央,直勾勾地看着房灼华的模样有些说不出的渗人。神情有些可怕,但她说话时是好声好气的,甚至称得上诡异的温和“贺府小姐是个软弱的虫子,这事但凡脑袋上长了两个耳朵的人都应该知道才是。倒是你们,不会以为我们西萨的人都是眼瞎耳聋的傻子吧?”
“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传言止音花来自西萨。”卓弥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此感到不可理喻。
“真是荒谬之极。我自四岁时起就跟随医者学医,走遍了西萨的山川湖海,可我从未听说过止音花这种植物。根据我的了解,它反倒生长在贵国南方,一座偏僻的村庄。”
“你们当然不应该知道。”卓弥尔似乎是有满腔的阴阳怪气的语录,不吐不快,仿佛把那些难听的话稍微优化一下,使它们听上去不那么刺耳这样简单的事情,难度不亚于要了她的命。
她眸光轻蔑而犀利地扫视一周,宁衬被这样的眼神逼得垂下眼去,一声都不吭,似乎是对她的羞辱感到难为情—当然只是看起来,她实际上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正在不着边际地放空。
“希望您能克制住您的脾气,尽量友好地和我们说话。如果你一直都用这种废话多过于有用信息的方式交流,我们能够了解到的有效消息会很少,我也会觉得没有必要花费我们大把的时间去听您的怨恨。”余俨说。
他的遣词造句听上去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是有些现代化的正式。
可是正是这样一丝不苟,挑不出毛病的,独具他个人风格和特色的话更容易让人生气。
他没有加重语气,却自带一股聪明人的自视甚高。
卓弥尔嘴上功夫再厉害,也是一位只会救人的大夫,不轻不重地碰了个钉子,神色有些难看。
倒也并不是外强中干的心虚,就是余俨说话时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了,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话一定会兑现。
卓弥尔缩了缩脖子,不服气但是不太敢表现出来,宁衬从额头上垂下的发丝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看上去活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卓亚尔不知道宁衬心里在想什么,她的怒气融于字字句句中,随着“啪啪啪”加快的语速快速吐出来—以至于宁衬怀疑,她是想通过这些接二连三的词把余俨万箭穿心。
尽管并不服气余俨,卓弥尔还是以像吃了一百只苍蝇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止音花很娇贵,只有气候怡人,树木丛生的地方才会有生长。与世隔绝,四面环山,所以鲜有人知。”
宁衬正在看余俨治卓弥尔,冷不防被卓弥尔一眼看过来,微微地僵住。
幸好余俨凭借自己高超的说话技巧,成功斩获了大半的仇恨,卓弥尔的所有情绪都冲着他一个人去了,分给宁衬的只有一个幽怨而不情不愿的眼神“你八成是遭人陷害成了替罪羊,只不过没有证据,也许是对方下手太干净。”
宁衬点了点头。
一直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宁衬的贺罗的残魂,似乎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
只有宁衬感觉得到。
仿佛是大脑里除了自己的意识之外,突然挤进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新住户。虽然有时候感知到对方的想法会觉得怪怪的,宁衬却从没想过把她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或者伤害对方。
贺罗也是这样。
甚至在几个月的相处中,宁衬发现这一点贺罗的残存的意识居然还挺可爱的,蠢蠢的,闷闷的,就像一颗小蘑菇,在雨季到来的时候死了,但是又过了一场雨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土里钻出来,再次抽出了洁白的菌丝。
正在宁衬沉迷于和一个呆呆的存在交流时,只听余俨盯着卓弥尔的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卓弥尔双手抱胸,冷冷地审视他,虽然比余俨矮了一头,气势却和他不相上下,一看就是平时骄纵惯了的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别自作多情了,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帮‘你们’,我是为了三公主。”
也就是贺罗的那个挚友?
她和这两姐弟居然认识?
宁衬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余俨的关注点却和她截然相反“你们也知道她没死?”
卓弥尔很生气地狠狠皱起眉头,嘴巴用力地向下撇,摆在明面上的神情无一不在表达她的不满“我们好歹也是一国的公主和皇子,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奇怪吧,你们为什么都惊讶的像是老母猪上了树一样?”
众人识趣的没有回答,等待她的后文。
卓弥尔不情不愿“我认识三公主的母亲。”
房灼华恍然“曙妃娘娘?”
她乍一说起这个名字,宁衬都没想起来,过了两秒,才恍然地记起。
说起曙妃娘娘,那可真叫一个从天而降。皇帝去西北时遇到土匪,士兵们战斗时有一支箭正好射在载着皇帝的马车的马的屁股上,马儿受了惊,顿时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众人根本就拉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直奔悬崖边缘而去,最终在众人的喧哗声中马车侧翻,连人带车摔了下去。
一连两个月,大臣们还有尚且年幼的太子到处搜索皇帝的踪迹,悬崖下的山谷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多遍,都没有找到皇帝的下落。
正当众人心灰意冷,打算回京扶持小太子上位时,皇帝突然出现了,还带回来一个女子。
据说女子的模样不似凡人,仙姿玉貌,风华绝代。
飞燕游龙如同阳春三月拂过湖面的依依杨柳,顾盼生辉,好比夜阑人静时的璀璨星辰。
就连那些自称不近女色,一心为民的老古板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皇帝看他们的模样更对身边的人满意了几分,当即大手一挥,就为娘娘赐了‘曙’字,封为妃。
此时一传出去,震惊天下。
妃位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萝卜,随随便便就能拔.出一串。家室,容貌,才情,其家人在朝中的地位,其中牵扯到的利害关系,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就比方说已经故去的贤妃,温婉端庄,善琴懂画,有一个官至三品的礼部尚书父亲和禁卫军统领哥哥,在曙妃进宫前也曾和陛下品茶评月,花前月下,是颇为得宠的一位娘娘。
如此才情容貌兼备的女子,家室也显赫,也不过是个妃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女子,仅凭着一张脸和随手的救助就坐到了和她平起平坐的位置。
更别提没人知道这位娘娘是何方人士,又是怎样和陛下结识。除了知道她身份平平无奇,只不过因为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皇帝对她暗生情愫才带人来皇城。
这无疑是对礼部尚书的侮辱。
老头子温文尔雅了一辈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气。
皇帝回朝的那几天都黑着脸,虽然没有明面上和皇帝说起这件事,但从内至外冒出的黑气但凡是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来。
文武百官也无一赞成皇帝的决定,好几次向皇帝明里暗里地强调此事不妥。
皇帝被问的烦了,却碍于自己这件事的确做的不妥当,落人口舌而一直强忍着。
但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更不用说他还是九五至尊,有些事根本就不用委屈自己,只要动动手指,那些一直对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的嘴就能永远地闭上了。
官员们就这样和皇帝僵持着,到最后他终于是忍不住下令杀了几个官员,满朝皆惊,再无一人敢言。
不知是不是被这些官员的抗拒和不赞同激起了逆反心理,就像家长告诉孩子“你不要干什么”,孩子立刻自动翻译成“就要干什么”,于是皇帝不但没有收敛,还更加宠爱曙妃娘娘,冷落被朝臣大肆称赞的贤妃。
以至于贤妃的地位在宫中一降再降,即便仍然是妃子,也时常被看低,被轻视,最后郁郁而终死在深宫里,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龚尚书心灰意懒,没多久便告老还乡,路上就因为积劳成疾而去世了。
这些事情贺罗都只是听人说起,从来没有实感,也体会不到那些大臣对“祸国殃民的妖妃”深切的痛恨。
她是不是自愿跟皇帝来京城的还不好说呢。
没准就是皇帝强迫她,毕竟天子想要的女人,怎么可能得不到。
贺罗默默地想。
她也没有想到,刚刚听闻人家的八卦才过了两天,就在和三公主一起玩耍时,远远看到了一眼那位只流传在百姓的口耳间的娘娘。
当时贺罗还不知道她就是三公主的母亲,传闻中的曙妃娘娘。
只觉得那道倩影如林下风致,月中仙影,一袭素净不过的对襟襦裙,穿出了飘飘然出尘之感。
贺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不由地看得痴了。
三公主却并没有因为娘亲的到来而兴奋,她不安地看了看母亲,似乎没有从她身上看到想要的东西,神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她拉了拉贺罗,低声说“我们走吧。”
贺罗不明所以“为什么?”
三公主却不回答,只一个劲地说要走,握着贺罗的细白双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攥的特别紧,疼得贺罗小小倒抽一口气,公主才歉疚地放开手。
贺罗的兴致也没了,不太开心地跟着垂头丧气的三公主往外走。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样阴郁沉默,被扫了乐趣,也不免有点哀怨“走吧走吧,本来玩得好好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吓成这样—”
说到这儿,贺罗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三公主“她是谁呀?”
三公主恭敬刻板地回答“是曙妃娘娘。”
贺罗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那不就是你的娘亲?”
三公主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算是吧。”
贺罗再迟钝也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语气,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细腻敏感的人。
“她刚才为何不叫你的名字?—哦,你也没有叫她娘亲。”
“因为她不喜欢我。”三公主轻声细语道。
贺罗想到贺家不喜欢自己的大人和孩子都是怎样随心所欲地抽打自己,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看三公主的目光也更加同情了些。
三公主看出贺罗误会了什么,她赶紧解释道“我没有你那么可怜,我娘不会像贺府那些,那些混蛋一样克扣吃食还随便打人,她只是不大喜欢看见我,也不和我说话而已。”
贺罗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见过娘亲的她并不太能理解三公主的心情,因此她说“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被打不被骂,能吃饱穿暖,大冬天不用担心被一盆冷水泼醒,不用担心没有价值了就被饿死,已经很好了。
宁衬正想着,突然听到一声愤怒不屑地嗤笑,把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宁衬疑惑地抬起头,想要知道发出这样没礼貌的声音的是谁。
是姐弟中的那个弟弟卓亚尔,一开始装出人模狗样的大人样子,听他们说话没多久就破了功。
他对宁衬的视线视若无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听到房灼华提到曙妃,原本就心情没有多好的卓弥尔更生气了。她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就像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不算还被偷走了“对,但她......才不是什么妃子!是皇帝强行把她掳走的!她聪慧机敏,才识渊博不输男子,根本就不想到宫里去和上百个女人争一个男人。”
虽说她气得仿佛要爆炸了,众人没工夫安慰这位张牙舞爪的河豚脾气,房灼华试探性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卓弥尔虽然怒气冲冲,好在并不是没有办法沟通,她一张漂亮的脸绷得紧紧的,说出的话比刚才拿腔捏调的时候还让人不舒服“她是我的师姐,我四岁的时候周游列国的师傅在皇宫里见到我,把我带走学本事。年少时一直都跟着她和师傅在深山老林里学习医术,她是对我最好的人,她的女儿三公主又和你交情不错。”
说着,卓弥尔似乎是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宁衬“要是你出了事,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三公主。而且都说医者仁心,我也没办法看到你们几个明明只是脑子不好使,却要被冠上莫须有的知名还被追杀。”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但众人却没有从她的语气和口吻中听出太多的敌意,再结合她讲义气的举动和直言不讳的作风,立刻就知道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自己人,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就算是说话难听,也能自我催眠无条件包容了。
陶梦看卓弥尔现在的表情,以己度人地猜测了一下她的心情。觉得她既然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就一定能克制住她刚才那冲的仿佛要毙了全世界的脾气“你知道公主的下落?”
话音一落,卓弥尔突然不说了。
余俨只看了一眼姐弟俩的神情,就知道陶梦的问题歪打正着正中两个人下怀。
因为开始就没个好脸的卓弥尔露出了精彩纷呈的表情,错愕,羞恼,果然如此......种类之丰富,变化之迅速,简直一个人就能演完一整部电影。
卓弥尔姐弟拦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她们公主的消息,就是态度暴躁了点,其实是来帮忙的友好型原住民。
陶梦也算是触发了他们的关键剧情点,于是众人眼瞅着两个人刚才生动形象极速退去,一男一女齐齐木僵着脸,按照剧情,一板一眼的把公主府所在的信息告诉了它们。
话一说完,两个人就像是解冻了一样恢复了刚才的“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原本的动作,仿佛刚才肢体不受控制的人不是他们。
“消息传到我和卓亚尔就该走了,但临走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说着,卓弥尔倨傲地冲余俨一抬下巴,挑衅似的问道“那你们知道‘止音’这花名是从哪里来的吗?”
随着说出这句话,仿佛被施了什么神奇魔法,卓弥尔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噙着湛湛光芒,一错不错,仿佛看到了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人。
余俨点了点头,不言不语。
卓弥尔于是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仿佛心照不宣了什么东西,尽管旁听了全程的其他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们何时背着人开了私聊频道。
似乎是因为余俨对上了某种暗号,卓弥尔对他的印象从“奇差”一跃飞到了“满意”上,居然也没再刺余俨一句。
母老虎一瞬间变成了小猫咪,众人一时间都被这种巨大的反差摄住愣在原地。
就在他们怔愣的时候,她扔下了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是她的名字啊。”
说罢,卓弥尔就转身和自己的弟弟一起离开了,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无论陶梦如何挽留让她把话说清楚,她都充耳不闻,径直离开了,高挑的身影越去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漠孤烟下,与被咬了一口般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的太阳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片无边无垠的橘红色幕布的一部分。
陶梦见看不见人影了,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余俨,问道“你知道她说的是谁吗?”
“知道。”
余俨惜字如金,吝啬开他的金口。
陶梦见他根本就没有答疑解惑的精神,忿忿地别过头去,再次单方面宣布了一场冷战的开始—当然这种冷战存在的时间比宁衬打个喷嚏的时间都短,在有生之年里毫无尊严,可谓是冷战家族里垫箱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