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宁衬被直射进窗户的阳光照得眯起眼。
她抬起胳膊遮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过了半晌她才坐起,却不是因为睡饱了,而是听见了屋外压低的争吵声。
“......她之所以承受这么多苦难,是祂在为我铺路,是祂操纵了这一切。可宁衬是无辜的,我不能为了我的前程伤害她。”
“NPC只是高精密度的机器而已,灼华。”余俨冷静地说道。
她为什么总是恰好偷听别人说话。
想静悄悄离开,却进退两难。
宁衬捂了捂脸,满心的槽点,鸵鸟般缩起脖子。
奈何听力太好,两个人的对话分毫不差地落进耳朵里。
“......但她也是会感受到快乐和幸福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她也是有生命的,和我们一样。”房灼华平时从来不会质疑余俨的决定,这次却据理力争。
是为了我,才和他吵的那么凶吗?
宁衬微微怔住了一下,一边翻身下床,脚碰到地面时忍不住想。
怎么可能!
宁衬为自己冒出的念头感到羞耻和惊恐。
她不由地反思自己,是不是这些天过得太舒服了 ,把自己的定位都忘了,才敢有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
余俨依然是那副风平浪静到让人寒心的语气“我们为此争执过很多回,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他看着房灼华,认真而郑重地问道“你能确定那是她自己产生的情绪,还是她脑子里的芯片在接收到这些事件和感情时,条件反射帮她做出的最合适的反应吗?”
房灼华顿了一两秒,被他的歪理邪说震惊,偏偏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个理,让房灼华满腔的愤怒和不安都无处宣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没有被余俨看似没有漏洞的话给说服。
她不愿意做出触犯自己底线的事情,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有些失望地看着余俨,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他“因为你是执棋者,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推出去交易和取舍的,你当然不会关心一颗棋子的所思所想。”
余俨没有反驳她,而是说“灼华,你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的确不如你理性。”房灼华的情绪被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强行堵了回去,火苗还未燃起便被熄灭。
她似乎是一刻都不想多呆,转身走进房间里,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像一块苔藓般暗暗发霉,不知道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多少的宁衬。
宁衬看着房灼华,脑子停滞了一瞬,但很快被迫开机。
她小心翼翼地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讨好的人畜无害的笑,举起左手晃了晃。
“嗨。”
房灼华愣了愣,苦笑了一下,没有问宁衬究竟听到了多少,她先对余俨说“我也不想要和你吵架,你先走吧,这些事我以后会再找你谈的。”虽然知道应该没什么结果。
房灼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看向宁衬,勉强地勾起一个笑,声音却因为刚才和余俨的冲突仍然紧绷“宁衬,过来一下好吗?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房灼华很少对人称名道姓,唯二的两种情况要么是像刚才面对余俨的时候愤怒到极点的口不择言,要么是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人说。
宁衬紧张兮兮地走过去,就像上课时间玩手机被班主任从后门小窗户发现的学生一样忐忑。
房灼华也不兜圈子了,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宁衬,我是天使的传承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房灼华神情严肃。
这一幕在现在的宁衬眼里就是:老师现在开始抽查上一周让背的课文了。
看着房灼华的表情,宁衬也不由紧张起来,她的手指扣扣停停,脑子就像没有流量卡顿的手机,一会连上信号,一会儿又只剩下哗哗的雪花噪点。
宁衬自然不可能告诉房灼华这件事她已经从陶梦的口中知道了。
要是她说出来了,不光房灼华和余俨要生气,陶梦肯定也会不高兴,宁衬不愿意自己像一个两头间谍一样,挑拨离间三个人的关系—虽然就凭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三人小组编外人员,就算是说了什么话,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她是了。
半晌,她试探道“意味着…你很厉害。”
房灼华“......”她早就应该想到宁衬吐不出什么中规中矩的词汇。
房灼华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面边对赤诚的脸,她再多划清界艰的话也变成了无奈。
宁衬却把她的沉默误认成了默认,顿时心下大定,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我已经知道,陶梦和我说了,祝贺你。”
陶梦和宁衬说了?
这件事房灼华倒是不知道,闻言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房灼华能猜出陶梦说这番话的意图,无非是想让宁衬知难而退,不要参与到他们之间,否则会被牵连变得不行。
他也是费心了,换成余俨就不会这样大费周折,直接杀了宁衬可能会是他更喜闻乐见地解决办法。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拳头来解决,房灼华也不愿意余俨那样。
陶梦如此用心良苦,甚至到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程度,还是没能唤醒油盐不进的宁衬。
房灼华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算了,和你半遮半掩的你大概听不明白。”
她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头说起“简单来说就是除了游戏背景里主要的五大神灵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存在,用你能理解的词解释,就是「神明」的编外人员。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他们都不属于「神灵」的范畴,却拥有和他们类似的权柄,地位也不相上下。而且据我所知,追随「天使」或者「魔鬼」并不影响追随神明,可以同时追随「神明」和「天使」「魔鬼」的其中之一。天使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我,而且祂告诉我说魔鬼的继任者也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祂还正在观察。”
房灼华抿着唇,牙齿磨着内侧的软肉“你刚才多少听见一些,应该知道继续跟在我身边会给你带来麻烦。”
宁衬顿了顿忍不住问道“难道我有选择的权利吗?天使会因为你的意愿和我的逃避就放过我吗?”
“这些我会和祂说,你只需要做选择就好了,后果和代价都有我来承担。”
房灼华原以为以宁衬乖乖的性格会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想到她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不好。”
“房灼华,你是我选中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为难,也不能让你去做可能会触怒高级存在的事情。”
房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短促地笑了“这也是你们手册里的内容吗?”
“不是的。”宁衬快速摇了摇头“我们不教这个,系统也不可能提倡我们交朋友。”
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一座孤岛,这样才好掌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都方便歼灭斩杀。
否则孤岛通过地壳运动形成了大陆,人们的力量集结在一起,就拥有了翻山倒海之力,届时就不好控制了。
房灼华见宁衬这样固执,有些生气和无可奈何,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宁衬离开。
两种极端情绪剧烈地缠绕着,像是两颗恒星被对方的引力所牵引,最终猛然相撞,四分五裂,冲击力波及了整片星海。
她干脆直说了“我一开始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接近你的,我甚至想过杀了你,逼出造成游戏降临的幕后黑手。”
比没有拥有更可怕的,是曾想过亲手毁灭。
即便因为能力特殊,早有心理准备,宁衬还是抖了三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幕后的人有关系?”
“《中世纪风云》的副本里,你走之后我们没有立刻离开,余俨用了时空回溯的能力,带着我们回到了一开始的场景,看到了那个类似于「神灵」的存在对你进行的惩罚。”
宁衬“你那时候就怀疑我有问题了?”
房灼华默然片刻说道“你很特别,不像NPC。”
宁衬不解地问“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说我很特别,但我在NPC里都算很笨的,连语言都说不好,有时候还会犯一些低级的错误。到底哪里特别了?”
“感觉。”房灼华望着她,苦笑道“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熟悉,不像是个坏人。但我问了余俨和陶梦,他们都没有相同的感觉,可能是我和你注定有什么奇怪的缘分吧。”
宁衬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人类不是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吗?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我,可你没有那么做。”
虽然宁衬心有余悸,还是搭上房灼华的肩膀,学着交友守则里的样子拍拍她。
房灼华憋不住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冰释前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若无其事地相处。
宁衬的心里也并没有因为此事就留下一根刺。
她其实不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连生死大事都能轻飘飘揭过去的人,但她了解当下的局势,玩家们的死亡在副本里变得很寻常,人人自危,都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倒霉蛋。
房灼华和余俨他们都不是凡夫俗子—至少宁衬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对她的猜忌一开始就没有掩饰,有所戒备甚至想要铲除都是人之常情。
宁衬多多少少猜得到,只不过原来没有力量对抗三个人,蛰伏着等待可趁的时机。
但随着和他们相处的时间长了,她知道几个人都不是那些死不足惜的恶人,就打消了念头。
宁衬却对房灼华的坦白感到意外,欣然接受了她的歉意,并且翻过了这一页。
几个人没有停留太久,害怕被抓回去被屈打成招,说出一些违心的真相,于是插上翅膀就飞了,让几天后才赶到的人马扑了个空。
虽然摆脱了晋王的眼线,这一路上宁衬等人走的也并不轻松。
经常沿着一条官道没走出多远的距离,就冲出好几队人来。
彼时流年不利,山匪贼寇横行霸道,嚣张到无法无天的程度,恨不得在大路上立一个牌子,上面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几个大字来。
猖獗的山贼却没有绊住几个人前行的脚步,事实恰恰相反,那些山贼眼里一看就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少爷小姐,其实衣服里面的心肝都是黑的。
而且打起架来特别狠,因为是逃犯无所畏惧,实力也十分强劲,以一抵十都是常有的事。
一开始是宁衬和陶梦上前解决,房灼华和余俨就像两个打杂的,人数较少的队伍根本就用不着两人出手,宁衬和陶梦就足够搞定了。
陶梦为此得意洋洋,围着房灼华绕圈子,摆明了需要夸奖。
房灼华也不含糊,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知道的好词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要不是宁衬知道陶梦喜欢的不是姑娘,一定会以为他对房灼华有意思。
到后面,来的人越来越多,宁衬甚至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丧尸围城”的副本,否则为什么这些人就像不要钱一样哗哗地来?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几个人的名声“打”出去了,慕名前来和他们“切磋”的小头目不计其数,都想打败利于长胜之地的一帮外乡人,给自己争争面子,也顺便威慑一下底下蠢蠢欲动的小喽啰。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以为的花拳绣腿,实际上是系统出品的精品招式模板复刻出来的超级无敌霹雳回旋踢翻跟头乌鸦坐飞机势的超级赛亚人进化版本,沾之即死。
众人虽然不怕这些打个架还没有刮痧阿姨有力气的无名小卒,但蚁多咬死象,一直这样一路揍下去挨打的人还没服软呢,挥拳头的人现没力气了。
敌人源源不断地来,宁衬和陶梦两个人四只手已经不够用了,房灼华只好拉着余俨齐上阵,一波一波地解决。
也是这时候宁衬才惊诧地发现,原来余俨居然有“战斗力”这深藏不露的绝技!
余俨的长相是偏冷的,颀长清瘦,斯文白净,之前在其他副本里的着装还好。但到了这个副本,不知是不是古装一穿气质都会有所改变,他身上的文人气息更浓了,看上去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上到政治下到民生无所不知,唯独不可能有武力值这个东西。
余俨一出手,宁衬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像是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所过之处脑袋就像秋收时的麦子似的一连串地往下掉,鲜血狂飙四处横流,汇入一旁流过的小溪中,溪水都变成浅红色的了,余俨身上却一滴血都没有。
在一片血肉的和六中,宁衬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把剑插.进剑鞘里,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即便是NPC也免不了先入为主,以貌取人,现在看余俨哪里是不行,他分明是太行了看不上菜鸡互啄的低端局!
陶梦满脸崇敬说出的“他只是不喜欢手上沾血,不是不擅长打架”的话居然真的不是迷弟对自家老大的维护。
宁衬出神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来了,离开的也匆匆忙忙。
以至于宁衬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头顶......悄无声息地竖起了一根呆毛。
再配合上宁衬结束战斗后数据复盘时下意识放空的表情—
活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
宁衬正发着呆,就突然听见无法掩饰的噗嗤噗嗤的笑声。
茫然地抬眼望过去,只见房灼华正看着她,嘴角挂着没有完全退去的笑意。
宁衬很少见她这样开心,不由得有些疑惑。
打赢了?
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刚才只顾着打架了,也没注意房灼华身上发生了什么喜事。
宁衬百思不得其解。
房灼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
房灼华抬手,宁衬没有躲闪,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不知道眼前这人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会对自己不好的事。
宁衬想着。
等着看房灼华要做什么,但见房灼华—动作耐心抚下了宁衬翘起的那根不听话的毛。
宁衬“???”
宁衬“......”
宁衬他们从天蒙蒙亮,地平线吐出鱼肚白时出发继续往前走,直到日暮四合时,才看到不远处淡灰色云雾缭绕的山下浮现出零零散散的,靓蓝的村落。
像是大雾散尽之后海面上的小岛,带着朦朦胧胧的露珠。
众人走进村子,便吸引了一众好奇的目光。
山脚下民风淳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大家的警惕心也都被山间萦绕的仙气给熏陶得纯洁无瑕,危机意识根本就没有被唤醒的意思。
余俨问什么,村民就知无不言地全部告诉他。
不光问什么说什么,还要买一赠一活动,连哪家的姑娘年纪合适想要嫁人都和余俨说了,似乎是有希望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做准赘婿的意思。
但余俨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根本没有领会到老头的意思—就算是理解了,也不可能留下。
宁衬感觉他是一个典型的事业脑,不管是什么人生大事,撞上工作都见鬼去吧。
宁衬甚至怀疑,余俨会是那种婚礼仪式都进行到一半了,会因为一通电话,毫不犹豫地退场跑去开会的神人。
简称工作狂,对工作的热爱程度不亚于那块正方体黄色海绵。
漫无目的地遨游在自己跟现实完全不搭边的幻想里,宁衬还不忘留着一耳朵,顺耳听着余俨从村民嘴里套出来的信息。
其实有用的不多,一个爪子就能数的过来。比如:这里距灵城少说也有几十里路。
众人逃跑而来的速度比追兵快得多,这里又偏僻,按理说因为信息差的存在,不会有人认出他们。众人也顺理成章放下了一路上都高高悬挂的警惕心,不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抓回去依法处置。
入夜。
在主人家周到的招待下,众人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安心地享受难得宁静的夜晚。
陶梦悠悠闲闲地哼起了歌,披着半干的头发就趴到窗子上,把被月光照得发青的窗退开,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斜斜射进屋里去,在地上落下错落不一的阴影。
深深浅浅,就像家具经年累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生出的小妖精似的。
余俨却不像其他人一样,由于真实的安逸有过片刻的松懈。他习惯了居安思危的思维模式,乍然告诉他可以四仰八叉睡一觉,闭着眼梦会周公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东西,很难在短时间内丢掉。
陶梦还忧心忡忡地和房灼华一本正经地讨论过这件事,担心他神经过于紧绷,时间长了身体会受不了,各个器官联合起来罢工,给余俨这个不称职的宿主一点颜色瞧瞧。
房灼华的表态是怜爱地抚了抚陶梦的狗头,反手丢给他一句“就别瞎操心了,就算你哪一天老年痴呆了,余俨的脑子也还是八成新。”
陶梦大怒,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单方面和房灼华冷战了不过几个小时就破功了—他本来也不是啥有毅力的人。
事实胜于雄辩,余俨本能的危机感救了所有人一命。
半夜临近子时的时候,有个山羊胡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做贼似的,时不时就要前后左右地张望一下,脚下小碎步倒腾的飞快,不多一会儿就来到门口。
他扣了扣门,睡眼惺忪的孩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为他开门。
山羊胡没有心思和孩子培养感情,简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回去睡觉后,就悄摸声地溜进院子。
余俨碰巧在院子里抱臂站着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看到主人家,余俨原本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但他不善交际,思索了半天,在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刻薄言语和数据分析中屎里淘金,措辞和语气变成两个金色的蚊香圈,在余俨的脑袋上面转来转去,好半晌,才终于凝聚成一句看上去稍微友好一些的问话。
刚张嘴,山羊胡就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去了,风风火火扬起一阵风,似乎是急着去办什么事—迫切的连一个大活人都没注意到。
可大晚上的,能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午夜才归家不太正常,但底层百姓迫于生计日夜奔波操劳也不是什么怪事,余俨还不至于因此就心存怀疑,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山羊胡小偷小摸般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天生去做包青天的圣体,余俨对别人恶意的感知敏锐到了吓人的程度。
那些微不可见的,闪烁在面部纹路和瞳孔中的光,在他眼里放大的好像LED灯。
绿色,黄色,红色,黑色,灰色,白色,这种奇妙的体验是不可言传的,非要说出一个形容词,大概就像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张一成不变的素描画中,余俨的世界却与生俱来被画上了姹紫嫣红的痕迹。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特别的感知现象,叫做通感效应。
有些人总是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对能够显示出自己独特性的特殊感觉推崇备至,眼巴巴地羡慕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甚至有些人趋之若鹜的,把它奉为神迹。
然而对于余俨而言,这确实在谈不上恩赐,反而是他人生中一个大麻烦,一个他曾经怨极恨极,恨不能把这双眼睛剜下来的缺陷。
因为每一次看到那些东西,他距离幸福就远一寸。
一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百寸,不算太长的距离。
就算是千寸万寸,也不过几十上百,咬咬牙还能追上那道渐行渐远的光明。
但是日积月累下的长度难以估量,他眼睁睁地目睹那希冀大步流星,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直至殊方绝域,仿佛相去万里。
他再也赶不上幸福的脚步,只能在无能为力中看着它绝尘而去。
余俨脑子里这些矫情的想法不过浮光掠影,闪烁一下,就如同星星的萤火般被风吹灭了。
他的神经敏感地跳动了一下,好似被弹动的皮筋,激起阵阵余震。
直觉把第一印象传给余俨,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山羊胡必定有古怪。
心中已有定夺,余俨却没有声张。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山羊胡,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
只见他少顷走进了收留众人的中年女人的房间—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
余俨仗着自己在阴影里,脚步又轻的像一只亡魂,不容易被发现,不急不慢地跟上去,蹲在窗户下面,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声音又低又轻,十分模糊,但能从语速和急促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说一件紧急且令人震惊的事。
片刻,女人的音量才因过度震惊而拔高了些而被余俨听见“他们是官府正在找的人?不像啊,几个人长得都端正标志的,和那些贼眉鼠眼的小贼一点儿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