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陶梦话音刚落时,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余俨突然幽幽地转过身来说道“那就只能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是贺擎,也有可能是贺家的其他人。”
他难得正眼看宁衬“你这句身体有听到什么话的记忆吗?”
宁衬被这仿佛能看进人脑子里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正襟危坐,用力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记了起来。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月夜。
月光皎洁,竹影摇曳。
凌霄花开得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热烈的好似秋日火烧云的花朵挂在一条条纤细的藤蔓上,仿佛一只只千娇百媚的手,扫来拨去,随着夜风微微地起伏。
彼时的贺罗万人唾骂,白日里不敢轻易出门,只有晚上会一个人出来,在没有别人厌恶鄙夷眼光的地方透透气。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到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京城的边缘,一处清冷萧条的院落旁。
贺罗认得这处院落,在前朝曾经是一位王爷居住过的地方,他生性豪爽洒脱,非常善于交友,曾经这里也是欢声笑语,莺莺燕燕翩然来去,从早到晚都有酒香四溢,靡靡之音远去万里。
后来王爷偏偏想不开,想要谋反,在中秋佳节当日的宴会上逼宫圣上,要篡夺皇位,还险些杀了当朝陛下。
造反却以失败告终,王爷被判满门抄斩,当日鲜血染红了这座宅院,怨气经久不散,自此无人敢入内。
即便过去了许多年,房价一跌再跌,也没有人愿意买下这里。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
总而言之,宅子不是什么好地方,贺罗毕竟也是个在封建王朝的观念下长大的姑娘,对这些鬼神之说本就心存恐惧和敬畏之心,生怕惊扰了亡魂,会使本就不好的境遇雪上加霜,于是转身就想要离开。
这时,却听到了从宅子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要是贺罗现在转身就走的话,大街上没有任何遮挡,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人一定会看见她。
京城里是没有宵禁的规矩的,但这么晚了,贺罗的名声又不好,被人看见了会很麻烦,有可能传出去的闲话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扰。
而且不知为什么,贺罗心里有些犯怵,总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贺罗再想了。
她躲到院墙后面,借着凌霄花的藤蔓枝叶垂下的阴影遮挡自己的身形。
她屏息凝神。
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从宅子里出来了。
“.....王爷,您要小的办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就是不知道您从那吴将军那里调来这些士兵有什么用处?他们一直都镇守边关,是我朝最精锐的一批部队,一般来说不能擅离职守的。您让他们过来不合规矩,要是被发现了,陛下一定会震怒的......”
王爷?
贺罗的消息不算灵通,但前段时间雍王回京给太后祝寿的事还是知道的。
看来两个人的其中之一,还未开口的瘦削男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皇帝不思进取,只知道招猫逗狗,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中的弟弟雍王了。
调兵遣将供自己驱使?
贺罗直觉其中肯定有问题。
她并不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不喜欢说,但是会听。
但凡是听过的,都在她记忆力埋下种子,在脑海里留下痕迹,心里对于人类丑恶嘴脸的认知也越来越多,人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也越来越不堪,叫人刷新认知,更感到心惊肉跳。
贺罗并不单纯,尔虞我诈见得多了,她对那些算计阴谋很敏感,能够轻易地洞察出别人的情绪—这也是宁衬抽奖时更容易抽到「侦查」这类天赋的原因。
因此,贺罗知道陛下对待雍王好不会是出于什么兄弟之情,手足之谊,而是看在他听话老实从来不主动找事的份上,维持着那一点点表面和平,对外保全自己的名声和脸面罢了。
不过她之前一直都以为雍王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只是想混世等死,好好的当个闲散王爷,不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被自己的皇兄给杀了连宗庙都入不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不同寻常的安排。
贺罗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很细微的说话声。
她抬头看去,远远的,只能依稀看出张嘴的人是雍王,他似乎对自己的—手下吗?说了什么,手下扑通地跪在地上,用力大的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似的,就算贺罗看不到他,也能猜测到他的表情应该恐惧到了极点。
因为他的声音吓得都哆嗦了,惊慌失措地尖声道“老爷,这万万不可呀!”
显然是被什么事情吓破了胆。
贺罗原本挺镇定的,还有心思分析两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这里是不是为了交换什么重要信息,她思绪一下子被一惊一乍的声响拽出来,突如其来插.进耳膜的叫声,使她控制不住从唇齿间泄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尖叫才刚出口,就被她惊恐地死死压回了喉咙里。
不要听见。
一定不要听见。
贺罗在心里祈求。
天不遂人愿,更别提寂静的夜里什么声音都格外明显,一个女子尖锐惊惧的叫声突兀至极,两个人就算是耳朵不好使,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谁在那里!?”
贺罗听见拔刀的声音,看见‘老爷’投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只枯瘦如柴的怪物伸出了比例大的失调的恐怖的爪子,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猎物。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贺罗拼命地往身后的黑暗里缩去,却根本没有可以逃的地方,背后是一道硬邦邦的墙,如果要离开的话,就只能往前,那势必会被发现。
浓浓的绝望涌上心头,好像怎么都要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明白一定要从两条路之间选一条走,她却动弹不得。
贺罗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但此时此刻,月黑风高,没有人能够帮助她,远处听到声响的人已经大概锁定了她的位置,正在飞快地靠近。
这样等死亡降临的感受比死亡本身还让人害怕,贺罗小腿止不住地发抖,她几乎要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立。
“哒哒哒”的脚步声又近了。
呼吸声被强行压制在浅浅的,不会被发现的声响范围内,贺罗的胸口却剧烈地起伏,仿佛整个肺都在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用力地紧锁着,五脏六腑绞成一团,她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祈祷不要发现她。
就在那阴影和贺罗只剩下不过五米的距离时,不远处突然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叫道“王爷,王妃说—”
他还没说几个字,贺罗就如同一支弹出弹弓的石子,在王爷被小厮吸引目光时陡然冲出阴影,向着左边的街道狂奔。
贺罗从来没觉得自己跑得那么快,四周的建筑都成了残影,一切声音和灯光都变得特别远,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重地打在耳边。
气流冲出肺部,又被报复般的呼吸给拽回气管里,那非人的喘息声,简直就像在溺死的前一秒被拽上岸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开个大洞,讲周围的所有空气都一股脑地塞进身体里缓解窒息的痛苦。
平时鲜少运动的双腿轻微地“咯吱咯吱”响,越来越疼,越来越酸,当贺罗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速度在减缓,后面却仍然有人在穷追不舍时,心头再次涌上了绝望和束手就擒,彻底结束痛苦的强烈的愿望。
这样的愿望使她的脚步慢了两秒,几乎就要放弃了。可是当回过头的贺罗看到,追击者的火光稍微靠近一些时,如死灰槁木般的心骤然窜起熊熊大火,使她再次加快速度不要命地跑起来—那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一两秒的滞涩,换来的不是听天由命,而是更加强烈更加无法抗拒的求生欲和因为肾上激素狂飙而一瞬间充满力量的感觉。
整个身体仿佛都要被撕裂了。
不能停。
不能停。
好好活着。
一定要活下去。
模糊的念头不住地闪过脑海,又在极限运动时混沌的脑海中,刹那间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击碎。
风吹在脸上疼得就像是在被刀子割,贺罗却根本就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追兵已经不见了。
但贺罗仍然没有慢下来。
鬼知道她曾经是一个连绕着贺府走一圈都会累得气喘吁吁,感觉浑身都痛的不像属于自己的人。
现在却能在极其疲惫痛苦的情况下,从京城的最东边跑到最西边。
为了什么呢?
为了活着。
仅仅为了活着,而已。
尽管世界上,或许并没有人期待她活着。
在此之前,贺罗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渴望活下去。
终于看到贺府的大门时,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到高墙下,贺罗翻身上墙头,轻盈的一个跳跃落在草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极其熟悉这套流程。
回到自己狭小黑暗,连蜡烛都没有的房间时,贺罗回忆起自己刚才堪称完美的翻墙动作,不禁有些恍惚。
分明今天傍晚时分她离开的时候还十分吃力,现在却熟练的好像是干这种出格事情的常客一样。
一边惊叹于人的潜能无限,贺罗一边就着水盆里已经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
一阵冷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窗下养得那盆单瓣山茶花“簌簌”地抖动,风一路吹到贺罗的脸上,接触到她脸上未干的水珠,顿时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脑子就清醒了,再加上剧烈运动带来的兴奋感,东奔西跑一整个晚上的人竟也不觉得累。
她于是坐在床沿上,开始想刚才的事情。
虽说当时雍王距离她也不过几步距离,但黑灯瞎火的,应该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即便离得近,贺罗也不认为雍王能记住自己的脸。
她本就是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什么记忆点的长相,别人的长相是“见之难忘”,她的长相是“见了跟没见一个样儿”。
但对方一定是看到自己的背影了,认不认的出来她是谁暂且不论,就算认出来了,但只要知道她在京城里的臭名昭著,也不一定就会把她灭口。
毕竟贺罗就算是突然爆发了强烈的正义感,想要告诉皇帝“你的弟弟要造反已经开始调度士兵了你防范着点他”,那也是无凭无据的,空口白牙。
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就说皇帝“亲密无间”的兄弟涉嫌谋反,陛下也肯定不会对雍王做什么呀。
就算他对雍王的确有杀心,她一个天煞孤星,是她的话更有说服力还是雍王的呢?
想都不用想是后者。
皇帝顶多就是有所怀疑,暗中调查—哎?好像如果这样的话,不管是对自己还是雍王,也都是个很坏的结果。
皇帝更小心地提防雍王,保不齐会查出什么来,对雍王来说完全不利;贺罗知道了此等皇家丑闻,也大概率难逃一死。
怎么办?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必死。
此局无解,只有死的早或者拖的晚的区别罢了。
贺罗一个晚上难以入眠,最终敲定了个简单粗暴的办法:这些天都不出门了。
吃穿用度东西都从管事那里拿,虽然他一向看不起她,送到这里来的东西也是最差的,但好歹也是贺家人,不至于把她饿死。
反正雍王只在京城待一段时间,等他走了之后,或许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要是最终只能死的话,那就只能死了。
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
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想明白这一点,贺罗继而又想到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本来一出生就是要被溺死的。
是她的娘苦苦哀求,以死相逼,才让她活下来。
而贺罗出生没多久,娘就去世了。
也许真的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是她克死了她的母亲。
她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她现在的这条命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所以每多活的一天,都是值得庆祝值得珍惜的一天。
…
从贺罗的记忆中回神,宁衬回答余俨“有,雍王和他的一个手下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的时候被贺罗听见了,她没有听全他们说的话,只能大概猜测出是要谋反。她逃回贺家之后也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没有把那两个人的谈话告诉任何人。”
但雍王等人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精心筹划,动用朝堂里所有多年安插的眼线,一起跳出来发难,精心构建了一桩完美的案件,使皇帝龙颜大怒,除了贺擎和贺罗外,满门抄斩—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毕竟谋反这么大的罪名可能被别人知道,这是一个致命的把柄。
不弄死贺家的人,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更为可怕的是,贺罗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过。
死的贺家人里有平时手脚的确不干净,背负了人命的纨绔子弟;却也有曾经力排众议让贺罗进入学堂读书的古稀老人。
尚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婴儿,就那么冰冷地死在监狱的酷刑下,就像浩荡不可违逆的皇权下,一只被轻而易举捏死的小老鼠。贺罗至今都记得,他浑身青白,被失魂落魄的母亲抱在怀里,而那位曾经温婉端庄的妇人在极度的丧子之痛中,选择撞墙自尽。人的求生本能是很强的,如果第一下没有撞死的话,很少有人会有勇气撞第二下。但是她在悲伤中爆发出的决心和力量使人难以置信—她接连撞了三下。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因此前两次都没有撞死,却在墙上留下了浅红色的血印,狰狞可怖,光是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眼睛和脸都是血红的,光洁的皮肤被粗糙的墙皮刮掉了大块的皮肉,就像丑陋的胎记铺满整个脸颊。
当她用尽全身力气撞碎自己的头骨,与儿子共赴黄泉时,贺罗甚至看见她原本已经麻木到非人的脸上,展开了无与伦比的美丽笑容。
就像在学堂的外面初次相见,她笑意盈盈地拉她过去,往她的手心塞上一支红通通的糖葫芦时那样温婉柔和的表情。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能这样的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