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卓弥尔姐弟“依依惜别”后,众人按照他们说的位置前往公主的所在地,确认一下这位流落民间的皇亲贵胄是不是还安好,有没有被有心之人带出去当作令箭来使。
公主府在琼州,名子虽然好听,却是个偏僻到鸟不拉屎鲜有人至的地方,除了被流放的倒霉蛋,基本不会有官员想不开主动请缨到那个地方去,因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众人一路向东,期间没有休息,因着几人都不是寻常老百姓,多多少少身体上都有异世界的灵魂带来的增幅,也不觉得累。
卓弥尔清晰的描述给他们减少了很多四处碰壁的功夫,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公主府所在。
抵达门口,正巧碰见大丫鬟云儿出去采买东西。
宁衬认识她,便当着她的面摘掉了斗笠。
云儿是和公主一起长大的,一眼就认出了贺罗的脸,她又惊又喜“贺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不对,你不是被通缉了吗?”
说到这儿,喜悦变成了忧态,云儿年纪不太,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愁容一下子浮出满面,宁衬就算是瞎了也能感受到。
云儿的想法很简单。
她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担心贺罗的到来会威胁到公主的安危,毕竟宁衬等人的画像早就张贴在每一座城内。
这也是人之常情,宁衬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下公主的安全,见她一面我们放心了,自然就会立刻离开的,不用担心。”
云儿这才放心,引着他们进去。她是个涉世未深的丫鬟,没有什么敏锐的感觉,更不会胡思乱想,没有听出宁衬的话语里透着对她心思的洞察。
在穷乡僻壤坐落,而且还是半逃亡的状态,公主府没有修建的多豪华,但身份摆在那里,住的地方不可能太磕碜了,毕竟她不是无牵无挂地呆在这里,皇帝的人还不时闷不吭声地过来,看看公主过的怎么样。
要是觉得怠慢了公主,有辱皇家威仪的话,她身边的人都要遭殃。所以宅子不大不小,不会奢华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就是个小富豪家里会有的装潢,勉勉强强配得上公主的身份。
走进朱红色大门,穿过一条四面环水的长廊,宁衬就像土包子进城般左看右看。
庭院里雕梁画栋,草木苍容,装修古朴雅致,家具大多是深色的木头制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穿梭其中便觉心旷神怡。
大约走了几分钟,回廊一转,视野之内有限的范围瞬间扩大。
一位婀娜明丽的少女正站在屋前等候。
她一看见宁衬,就小跑着过来,似乎是想牵住她的手,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
她几度张开嘴,却仿佛有什么顾虑似的都闭上了。
“公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宁衬终于憋不下去,开口道。
卫浮岚抿了抿唇“这些天你的事情我都有听说,我有心帮忙,但是无能为力。”
宁衬点了点头,对此表示理解。
浮岚本就是逃出来的,若是暴露身份,下场不会比宁衬现在人人喊打的状况好。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何至于此。”卫浮岚拽着自己的袖子,也不好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家连日奔波,而覆上黄沙的衣服,目光只得聚焦在宁衬的脸上。
发现云欺的脸颊还有太阳穴都微微地凹陷下去,表情捉摸不透的,也不像从前那样有生气了,浮岚不由地更加难过,内疚地说道。
“你过得好就行。"宁衬说。
这话乍一听敷衍客套,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客气,甚至带着些隐隐的阴阳怪气,不像是什么好话,但宁衬敢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原主残留的一丝意识真就是这样想的,她不过感受着,照着念出来而已。
“你总是这样,对谁的需求都尽全力,却从来不为自己考虑。”浮岚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想要去摸宁衬的脸,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贺罗大抵是愿意的,可宁衬不习惯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也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喜欢像树袋熊那样缠在别人身上。她条件反射的就躲开了浮岚的手。
浮岚愣了愣,有点难堪和羞恼,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良好的教养和多年的礼仪课程让她在极其失落和怅然的情况下还是能体面地说话“你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无功受禄。我欠了你许多东西,这次你上门来也没个通知,我没有机会给你准备其他礼物,想前想后,就只有府上的一对不论天南海北,都能抵达的海东青算是一件礼物了。”
宁衬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让她伤心了,所以没有推辞。
浮岚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沉默,便默认是允许了,于是拍了拍手叫道“浅春。”
旋即,一个戴玉蝴蝶纹步摇,荷风暗纹穿云袄的丫鬟进来了。
她手捧一个银色的笼子,笼子里是一只海东青,身上覆盖着纯白与灰褐交织的羽毛,仿佛一件迟来的冬装披在身上。
它丰厚的布满灰黑色斑点的翅膀不停地扇动,利爪不安地一伸一缩,一对乌黑到泛着蓝光的眼睛一直在转动,仿佛拘谨又警惕地戒备着什么。
被人捧在手中没着没落的感觉似乎使它的不安增加了,众人眼睁睁看着它在小小的笼子里飞起来,又落下去,翅膀忽扇忽扇的,还用喙啄笼子上的锁,看上去有种拟人化似的焦躁。
这种人性化的举动却不会让人觉得好笑,至少当宁衬看着的它时候,只觉得可怜可悲。
那丫鬟似乎是有些伤感地小声说“公主,他的妻子还在我们这里呢,把他自己一个送出去,不管是哪一只,都一定会寂寞的。”
宁衬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而言,当丫鬟的少说少错,多说多错,她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像蚯蚓一样埋到土里不引人注目才好。
这人却截然相反,她故作不经意的行为潦草到一眼就能看穿,仿佛刻意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使人记住她似的。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家主子找个不痛不痒的不痛快?
图啥?
宁衬为了她的迷惑操作百思不得其解,浮岚却没有什么反应。
仿佛是不屑于和一个侍女计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轻描淡写的把丫鬟良心发现的善良一笔带过“总会再见面的,你是个人,哪里能为了鸟的事情伤怀。”
卫浮岚继而看向宁衬“以后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它告诉我。
她又担心宁衬不会驱使海东青,于是特意解释“把你想要传递的信息写好系到它的腿上,不需要你引路—更不需要你做一些多余的事情,它自会自己找到这里。”
宁衬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又自己的打算“您能不能把另外一只海东青也给我?”
卫浮岚愣了一下“你带走两只去做什么呢?一只放在我这里,我还能及时得到你的消息。”
浮岚倒不是舍不得两只海东青,她小时候什么稀奇新鲜的东西没见过?他们在那堆东西里,别说排上名次了,就连混为一谈仿佛都侮辱了那个繁华的盛世时期。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少言寡语的朋友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提出一个这样奇怪的请求。
宁衬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给她,避免出现东拉西扯,半天了都没谈到正题,两个人都窝一肚子火的情况“就算知道我不好的消息,您又能如何呢?山高路远的,就算海东青是禽类之首,一来一回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您也不一定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得不偿失。不如两只海东青都给我,我还能用它们联系能够及时帮助到我们的人。”
宁衬一边说,一边感到左侧脸颊被盯得有点发热了—云儿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她似乎是不明白,之前本本分分,不太说话的人怎么突然变得看重利益巧舌如簧起来了。
宁衬却不打算回应云儿的疑惑—她本来就不是原先的贺罗,更没必要为了贺罗的人设ooc负责。
卫浮岚觉得宁衬的理由站得住脚,而且颇有道理,于是同意了,又命人带来另外一只海东青,换了个大鸟笼把这对苦命“鸳鸯”关在一起,叫他们做个伴交给宁衬。
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宁衬等人本来是要即刻启程的,虽然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总比在这里和已经不太熟悉的卫浮岚尴尬地面对面坐着要好。
可是不知道卫浮岚被哪阵妖风吹坏了脑袋,非要留他们在这里住几天,说是让他们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想办法活下去。
宁衬被她说的无法,只好和其他人一起留下了。
晚上在卫浮岚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夜阑人静时,宁衬目光清明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手上提着关两只海东青的笼子,不知道为什么,白日的时候被锁在笼子里,它们都表现的不适应,不安焦躁,甚至是神经质的惶恐,此时此刻,天空中只有一两颗星子倔强地两着,月亮都被黑色的阴云遮盖了大半,气氛比白天时还要萧条阴冷,他们却连一声唳叫都没有,仿佛夜幕降临,夫妻俩的身上一个亮着红灯的按键就灭了,恐怖嘹亮的“报警器”不再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都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人的样子还有几分难以形容的乖觉。
呆头呆脑的,和宁衬在数据库里观摩过的企鹅一模一样。
宁衬的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尽管微不可见的弧度很快就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抚平了。
她把笼子放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打开笼门的一瞬间,两只海东青如同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一丝半点的留恋都没有剩下,带着所有的渴望和对于自由的向往直冲云霄。
这时,那被压制的开关才打开,高亢的唳声穿云裂石,在上空盘旋回荡,仿佛山谷中连绵不绝的回声,久久不散。
高空中的海东青绕着宁衬的头顶飞了两圈,仿佛是知道她是他们的恩人似的,虽然一直都和她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没有离去。
宁衬一开始还只是抬起眼睛,瞟一下它们有没有走,时间久了,却纳闷地发现这两只傻鸟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于是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观察它们。
她打量海东青的同时,它们的眼睛也没闲着。歪了歪头,从高空俯视宁衬,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质地,如同美玉。
宁衬仰着头,内心异常平静,一眨不眨地望着海东青。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滑行兜圈子的海东青抖一抖翅膀,扭一扭绣着不规则花纹的脑袋,再次在宁衬头顶飞了一圈之后,骤然振翅加快速度,飞向远处隐匿在青黑色高塔背后黛色的山峰。
这一切没有征兆,就像海东青选择留下,好好看看恩人的决定一样的无厘头。
很快,两只海东青就只剩一个黄豆粒大小。
当他们消失在群星璀璨的迢迢天际时,宁衬方才收回目光。
我已经不自由了,怎么能让别人感同身受呢。
…
就在众人在公主府上住的第三日—按照他们和公主的约定,也应当是最后一日—出了事。
“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正坐在小院里喝茶,陶梦眯缝着眼,大爷似的靠在背后的椅子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正悠哉悠哉把一颗花生剥开,拍掉掉下来的碎屑后取出里面的红皮花生,声音闯进来时一颗花生正好巧不巧落到他嘴巴里。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坐起来,花生一下子顺着喉咙滚下去,一下差点没给陶梦呛死。
他脸色涨红,咳得惊天动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围过去。
好半晌才缓过来向大家摆摆手,强颜欢笑道“现状态存活”
众人这才放心,目光谴责的看向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是那个把海东青交给宁衬,期间还意味不明地感叹过一句的丫鬟浅春。
她花容失色地冲进来,一直到此时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发髻散乱,秀气的脸上血色全无,像是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连话都说不完整,磕磕绊绊,就像四处漏风的衣服,半天众人才听出她反反复复念叨的是一句什么话“公主,公主被贼人掳走了!”
“你说什么?”房灼华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陶梦一个健步蹿上前,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口气十分冲地对她说道“把话说全。”
这是“关心则乱”的设定开始了。
熟悉陶梦的几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僵硬,浅春却不了解陶梦,只觉得他一定又是公主那些一往情深的追求者之一。一双普通的眼睛里,闪动着幽幽的“果然如此”的平静。
面上还得装出诧异于陶梦的举动的表情,浅春眼里噙着水汪汪的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柔弱的假面下,是怎样一道裂缝丛生,千疮百孔,污血横流的愤恨灵魂。
人世间就是这样,只要是身份尊贵的人,就算是靠着别人才活下去,也还是能得到无条件的爱。
浅春隐蔽地瞥了宁衬或者说贺罗一眼,从她脸上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怨恨。
凭什么?
浅春不由地想。
就因为她是金枝玉叶的皇女,不想做的事情就有人甘愿肝脑涂地地为她做,就算自私懦弱,也总会有人为她牵肠挂肚,甚至用别人的人生给她换幸福。
这种人,究竟凭什么?
心中的怨恨急速生长,如同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箍住她,封住她的口鼻,叫她心中泣血,却说不出一句歇斯底里的话。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
他们都会付出代价的,不会远了。她的计划很完美,不会有差错,所有人都会得到应该有的结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不应该是老天定下的规则吗?
她只不过是代替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代替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履行这个世界上应有的正义而已。
没有人能责怪她,没有人配责怪她。
她所作所为,没有一项是为了自己。
她都是为了公平,都是为了正义啊。
浅春绝望而柔和地笑了一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在那张平平的脸上有任何的显露,只在眉梢,眼角,以及嘴角那微不可见的弧度上显出些难以察觉的端倪。
陶梦对于浅春假装出的可怜不为所动,这使陷于深深的仇恨中的浅春清醒了几分。
他不会是看出了什么?
做了越多亏心事的人,就越容易害怕别人的目光。
其实陶梦只不过是遵循人设,端着高冷范不搭理人罢了,却在浅春脑海中多出个阴谋论的猜想。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不安极了,仍能控制着自己脸上没一点细枝末节的表情,以弱不禁风的姿态说道“大概小半个时辰前,我和小姐正在院子里,我一边沏茶一边和小姐说话。一伙人突然就闯进来—六个人。其中两个过来抓住我,抓住我不让我跑,也不允许我说话,否则就立刻杀了公主。另外的四个全都奔着公主去了,他们把公主的嘴巴堵上了,把她扛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们一走我就过来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反应再快一点叫你们过去的话,公主现在一定还好好在这里......”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留下来了,仿佛瀑布似的没完没了。
浅春的讲述声情并茂,众人边听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给点反应,让浅春不至于起疑心不说下去,众人却没有立刻就相信她所有的话。
面对副本里NPC口述的信息,要抱有苏格拉底势的怀疑精神,才能避免百密一疏,最终造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后果。
“公主被抓到哪里去了?”陶梦的身份是公主的爱慕者,为了不崩人设,他只得装出心急如焚的样子。
“远度山。”浅春垂着头说“他们告诉我的。不知道是真觉得我们根本就救不出公主,对我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的语气低沉颓丧,仿佛自责不已,恨不能受苦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浮岚。
一般人也许会被她情真意切糊弄过去,可在场的人都是参加过数不清多少次副本的人,角色扮演是每次参与剧情都必选的项目,是在场众人的老本行,和浅春牵牵强强还能算个同行,自然不会被她练了不久的演技所欺骗。
余俨审视她片刻,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口说无凭,还需要找到一些证据来作为他猜测的佐证“我们会去救公主的,你不必担忧。”
“什么时候,公主她身子不好,沿途的颠簸怎么受得住。”余俨话音刚落,浅春就急切地追问。
声音染上哭腔,忠心护主的模样可谓天衣无缝,只可惜他们中有一个自带360°无死角扫描功能的微表情专家,任何蛛丝马迹都在宁衬眼中无处遁行。
“你放心吧,我们会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你不必过分忧心。”余俨木着脸说,活像第一天上岗还没有学会处理家属情绪的民警,内里已经晕头转向,焦头烂额了,表面还是得装出靠谱的样子让人相信。
浅春仿佛是被这句敷衍至极的安慰给安抚到了,还就真的没有留下来惹人嫌,哭天抹泪地出去,朝着丫鬟们住的院子去了,众人猜测大概是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公主最器重的大丫鬟云儿诉苦。
哭哭啼啼的浅春前脚刚走,这些铁石心肠且不解风情的人就围住了宁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早就猜到他们的意图—就这种人—说句不恰当的,占着茅坑宁衬就知道要拉什么颜色的那啥。宁衬不用余俨开口,就说“她没有说谎,公主的确是被山匪抓去了。”
紧接着宁衬话锋一转“但浅春谈起公主被抓完全没有惊讶和恐惧的情绪。结论就是:她早有预料,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不得不说浅春是一个敬业的演员,在没有掌声的情况下演到了最后,而且效果比陶梦好不止一倍—当然这些话宁衬会烂在肚子里,直到入土的。
陶梦说“还有一个问题,公主都被山匪抓走了,单单留一个小丫鬟在公主府,还用言语威胁她,我怎么看怎么智障。但凡是个就正常智力的山匪,都不可能留下活口给人质家属提供线索吧?可偏偏给了浅春通风报信的机会,那样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自掘坟墓。”
“要是山匪是真的不担心浅春就有很多可能性了。比如山匪的目标只是公主,所以被浅春告诉诉别人也无所谓,比如浅春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作用,可以给山匪们带来利益。”
还有一种令人不可置信的猜想。
宁衬通过其他人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他们也想到了。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拼凑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型的拼图,没有原图,也没有任何提示,需要众人一点点自己拼凑出真相。
有许多种不同的组合方式,产生了不同的图案,最终堆砌成不同的结果。
其中,有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答案—浅春是故意引来山匪的—要不然很难解释她幸免于难和她马不停蹄来找公主这几个武力值成迷的客人的原因。
一般来说,主人遇险,身边亲近的丫鬟想到的都不会是才来府上没两天的客人,而是府上的士兵。
一来,士兵一直都在这里,和浅春这样的丫鬟比较熟悉,说起话来方便。二来,丫鬟们对士兵们知根知底,士兵的实力怎么样她们心里都有个数,让他们去救人会更安心。
浅春却反其道而行之,让人没法不怀疑这是她下的一个套—针对众人和公主的陷阱。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公主的事,众人就算是知道是个陷阱,也不得不去。
要不然万一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在场没人担得起责任。
…
众人抵达远度山下时正值清晨,金乌驮着玫瑰色的朝霞飞出地平线,照着葱茏苍郁的树木花草,把它们秀丽的枝叶都裹得温柔了。
山间萦绕着轻薄的岚,不管是山脚还是山顶,甚至连松林中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边边角角,都被这清冷的白调给塞满了。
雾气漫山遍野都是,连接着天与地,向四周半遮半掩的群山逸散,如同柔软的浪,拢着海螺似的青山,倒映着一片皎洁的幽幽世界。
岛鸣不时响起,叶子摩挲“簌簌”。
不像山匪住的地方,倒像是某处人迹罕至的洞天福地。
就在众人因为和设想中完全不一样的山匪大本营发愣时,一道巨树似的黑影突然横着切向队伍。
离着那黑影最近的陶梦灵活的像一道闪电,轻松避开了,旋即一个闪躲到房灼华身边。
就在陶梦落地的刹那,他听见那个大块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得特别大声,就像是超大号牛打了个响鼻,就算是陶梦耳朵不好,都一定能听得见。
深谙打架之道的陶梦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
这人在挑衅他。
陶梦眼神骤亮,因为连日赶路而略显低迷气势陡然拔高了—对方不屑的态度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并不是一冲动就不顾后果,动作比脑子快的人,陶梦于是征求房灼华的意见“我能上吗?”
房灼华点头,陶梦顿时像没了金箍的孙悟空,风一般窜了出去。
那看门的山匪看着人高马大,比陶梦大了有了三圈不止,看上去就像一头象那样笨重,陶梦和他一交手才发现实则不然。
这人的招式看起来大开大合,却是经过特殊的训练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隐隐带着些军队里的影子。
一开始小打小闹的时候没有显露出来的气势随着遇到了合心意的对手,打得越来越久而逐步攀升,使作为对手的陶梦感到了压迫感。
他的气势中有着浓郁的战意和戾气。
陶梦想不出除了久经沙场,冲锋陷阵,用自己的鲜血灌注国家的寿数,从尸山血海中踩着敌人的尸骨取得胜利的士兵之外,还能有谁有一样的气势。
尤为奇怪的是,招式的底色是系统化地练习带来的标准化,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却并没有被所谓“一招一式”的要求给限制住,而是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往往能在非常险的时候与失败擦肩而过。
而这个路子,是经常打野架的流氓小混混常走的,和陶梦猜测的这人的身份实在很不搭。
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形成这种神鬼莫测,但是异常有效的战斗路数。
随着打的时间愈长,陶梦知道看上去想要取他狗命的人其实并没有伤他性命的意思—他比局外人的队友们更先察觉了这一点。
每次出手到最后都留着一寸劲,要是对方用尽了全力,陶梦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待宰肥鱼的身份。
他心里疑惑,没有表现出来,也收了杀人见血的想法。
陶梦不怕杀人,副本中的人形形色色,有好的原住民,比如他们在这个副本里遇见的萍;当然也有像陶梦的父母葬身的《苗疆梦》副本里那些原住民一样,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存在就是为了让“外来者”死无葬身之地的。
陶梦有着再灰暗不过的童年记忆,因此一开始他避免杀人,但是如果想要按照他父母的心愿好好活下去的话,他没办法干干净净的。
只能一退再退,但仍然留有一道坚不可摧的的底线—他不主动杀人。
尤其是在对方展露出善意之后,陶梦更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陶梦想仅早结束上山去,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陶答一枪直取对方心口要害,山匪顿时怒了。
他谨记大哥的吩咐不伤人命,看出几个人没有恶意,上前和陶梦对战也不过想要试试他们的深浅,顺便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确定他们来到底是处于什么目的。
可眼前这人都欺负到头上了,眼见着那枪是奔着让人非死即残的结果去的,山匪不干了。
要是这种情况下他还忍气吞声,那就是个十足的懦弱的软蛋了。
山匪也看出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是个好苗子,本来想要再观察观察,如果合适,人家还愿意的话,可以交他两招,也能让有天赋的年轻人以后多点自保的手段。
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黑心肝的的人,真是枉费了他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