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上时刻紧绷着神经倒是不觉得饿,甫一松懈下来,众人都感到了饥饿和难以抵挡的疲惫。
这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珍馐美味给众人当作大难不死的劫后余生餐吃,但介于马不停蹄了一整天,不吃点好的对不起努力的自己。
大家商量一番晚上的伙食,最终决定由陶梦和宁衬为先锋军,跑到森林里打了三只野兔回来,再加上房灼华和余俨过滤的清甜的溪水,勉勉强强算得上丰盛。
露艾虽然厨艺不算精通,但生存经验是独一份的,在物资并不充足的野外,成了掌勺大厨。
她让他们把刚才点篝火取暖剩下的树枝放在地上点燃,浓郁的木头燃烧后散发出的有些呛鼻,但温暖的木质香弥漫开来。
众人在新的火堆旁围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坐在一起,把手伸向篝火烤火,顺便看着露艾操作。
宁衬原本是不习惯这样氛围的,一开始总是想起身,到边缘去和黑乎乎的影子靠在一起。
但很快,她感受到相邻的房灼华和陶梦的热度,闻见了夜里清凉,却不显得寒冷的晚风。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就像家乡孩子日暮归家的笑声,为空空荡荡有些寂寥的夜增添了温情的柔软。
明明灭灭的橙色亮光在身旁的人脸上浮浮沉沉,就像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海。
就在这样沉静的氛围中,宁衬有些昏昏欲睡了,但她没有真的闭上眼,因为兔肉若有似无的香味随着白色烟雾的缭绕而明显起来。
馋虫趴在身上,总是时不时地诱惑宁衬一下,她也一直都吊着一丝精气神,就等着吃到新鲜的食材烘烤出的原汁原味的美味。
其他人也不例外。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露艾,手下用细树枝串起来的兔肉串扭动舒展着肢体,在炭火上自由自在地打滚,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味儿。
“好了吗?”陶梦不知第多少次吞了口口水,问道。
“得再考一会儿,我们这儿没有去腥的条件,要是不烤熟了会冒血水。”顿了顿,露艾横了他一眼又道“深山老林里的兔子,谁说的准有没有寄生虫?要是爆出额外蛋白质了,你吃不喽?”
陶梦闻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串,但是缓慢地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露艾“......”
严重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在听她在说什么,只是饿懵了,完全处于本能地作出反应。
“考好了。”
露艾一个一个串地分过去,不知道是出于向导的服务精神还是早就习惯了照顾别人,她从左至右地给,最后一个才轮到自己。
众人心里都记着她的这份好,却都没有闲心夸奖她了。
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都感觉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牛。
宁衬握着树枝的手都激动地颤抖,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捧着价值连城的宝石般虔诚地拿起兔肉串放到嘴边,宁衬珍而重之地把它放进嘴里。
兔肉肥瘦均匀,色泽油亮,宁衬咬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嘴里满是丰盈的油脂香,吞到肚子里,一天的疲惫都融化在浓郁的香气里。
幸福啊。
宁衬眯起眼睛,头一回感受到了除肉松面包之外的食物的美味。
这辈子,值了。
众人和她有同样的感受,陶梦一边吃,一边说“我感觉好多年都没有吃过肉了。”
“此情此景,没有酒肉怎么能行?”露艾心满意足地咽下一口肉,秉持着荤素搭配的原则啃了口陶梦抱回来的果子,还没嚼两下,脸色骤变,被酸的五官皱成了抹布。
她刚想质问果子这么酸,为什么陶梦刚才吃过之后不告诉自己,一扭头,就对上了陶梦憋笑的脸。
露艾顿时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陶梦不再憋笑,弯起眼睛狂笑起来。
露艾把果子放在一边的石头上,灌了几口早上在溪流取得水,无语地说得很大声给陶梦听“幼稚。”
露艾说“等我一会儿。”
她走进黑暗中,过了一会儿在众人担心她被山里的野兽给调走了想要去找她的时候,露艾回来了。
她豪迈地把一个弯月形状的酒瓶搁在身边,冲着其他人招招手,被火焰熏得有些红的脸就像秋日的晚霞。
“喝两口不?”
陶梦惊讶“你哪里来的酒?”
露艾笑了“宴会里拿的,做人要会过日子。”
“要不我们就不喝了。”陶梦看向余俨“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这三个姑娘,我们俩臭男人和你们喝一杯酒不太好。”
“行。”露艾不扭捏作态,点头答应了,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陶梦“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男德的,我们都没说介意你就先避嫌上了。”
谁都听得出来露艾的话不过是调动气氛的调侃,陶梦也明白,但他看了看露艾,还是想要解释一二。
“这不算有男德。”陶梦难得认真“我妈从小就告诉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女孩子,这无关于她们的能力强弱和自己的意愿,是我们作为一个接受过正常教育的人,应该主动关心女孩子并且给她们提供帮助。”
露艾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顿了顿她才笑了“说得真好,要是我还年轻的话一定选你谈恋爱。”
陶梦笑了笑“您长得漂亮而且经验丰富,不管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如果您对我印象好的话都算是我高攀了。”
露艾浅笑嫣然“这么会说话,真想知道以后你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宁衬等人也有些好奇,齐刷刷地看向陶梦。
一向厚脸皮的陶梦这时候却有些难为情了“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房灼华诚实“想知道你的理想型。”
陶梦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们说什么呢。”
宁衬看他的反应就猜到了他大概的心路历程,耿直地问道“你一直都是个母胎单身吗?”
陶梦“我,我单身又没碍着谁,我也没吃你家的米啊。”
本来众人也没有那么好奇,但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越发觉得有意思,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你就说一说呗,又不会掉块肉。”
陶梦思忖片刻,给了一个极其笼统的回答“喜欢可爱的,笑起来好看的吧。”
众人本来还在谈正事,经过这么一打岔,话题就被带偏了,逐渐向异闻八卦靠拢。
偏偏这也是露艾的舒适区,她走南闯北上百年,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都听过,也经历过大动荡大变革时期。
见证过一个时代的兴衰起落,也曾亲眼看到新政如夜空中的星子,在越来越暗淡的天空中逐渐绽放,照亮了曾经寸草不生,黑暗遍布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有酒有肉的气氛到位了,露艾竟和他们说起自己的事“你们真的觉得永生是上天的恩赐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露艾本也没有期待回复,她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自顾自地说“我早就已经忘记了我的父母长什么样,我努力和每个人交朋友,最后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死亡是自然规律,像是一度密布透风的墙,从古至今都好好的进行着自己的职责,从来没有出国差错,我却像是被上帝遗漏的一个缺口,孤零零地呆着,偶尔有风拂过我,他是温暖的,柔软的,那一刻,我才觉得我和别人一样,我是真正活着的。风没有停止过的,但每次都不一样,没有一缕风是属于我的。一个人踽踽独行度过了几百上千年。”
“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也爱上过一个人,为了他倾尽所有,不去想未来,只想和他在现在相伴。只要我们好好地在一起,我就能抵挡一切困难。可是他是个正常的普通人,他老了,脸上长了皱纹,我却还是年轻的样子。他接受不了,他每天看着自己长满了老人斑和褶皱的手,就默默地哭。我告诉他这辈子我陪定他了,我不会离开他,也不会嫌弃他。可他还是把我赶走了,说了难听的气话,说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让我去找别人。我说我不要,他用更大的声音吼我,叫我永远不要回去。我生气了跑出去,晚上的时候放心不下他,还是回来了,结果就看见他死了。突发心脏病,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有个毛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人已经死了,我又能怎么样呢。但是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和任何一个人交往,连关系都不再发生。我不敢再喜欢别人了,他们的生命对我来说如同流行般转瞬即逝,短暂的快乐过后,留下的是无尽的孤独和煎熬。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不要开始。”
“后来我去了旅行者馆,成为了一名向导,我的生活没什么特别,说的上是枯燥,我却很享受。就这样持续几百,几千年,直到时间的尽头好像也不错。结果你们一下子就把我平静如死水的生活打破了。但感觉也还不错吧,没有我想象的糟,反而挺有意思的,也算是不白来这人间一趟。”
她絮絮叨叨的说完,似乎才是真正痛快舒畅了,向后仰倒在草地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仰望缀满星星,犹如绸带般延伸到靛蓝色天空尽头的银河,不由地发出感慨“吃饱喝足,睡觉看星星,真是梦想中的模样啊。”
她偏过头,看着仰望星空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开始说的话不是信口胡诌,你们可以永远相信我。”
“旅人永远不会伤害与她一样远道而来的客人。”
“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我相信「光明」会为此叼着小手绢在自己的领域泪流满面的。”一道不合时宜的,像是刺破寂静空气的箭矢一般欠欠的男声道。
明明是吊儿郎当的话,再普通不过的出场,却使在场所有人在瞬息之间感受到了难以抵挡的威压和恐惧。
除了余俨用剑撑着地面,双手颤抖不肯倒下,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呈臣服的姿态蜷在说话的人面前。
没人知道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没有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甚至空气都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产生波动,四周寂静的叫人不安。
祂饶有兴味地盯着余俨,就像是小孩子看见了新奇的玩具,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你是谁?”地上的房灼华咬紧了牙关问道。
她虽然经历过很多艰难的副本,却从没在谁面前低过头,她或许会抱怨,或许会迷茫,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屈服过,更不允许自己在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跟前失去尊严。
而祂却像看透了房灼华的心,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笑“你不用为反抗不了我觉得丢人。”
“「神灵」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不可忤逆的存在,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臭虫天壤之别。”
自以为是的臭虫,指的是谁?
宁衬仰头看着祂,她没有说话,祂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
祂看着宁衬,一笑“我想你应该见过他们了。”
"系统不是机器,它是四位神的统称,我们也并非你们地球人所说的“全知”“全能”“全善”。事实恰恰相反,在元世....这里,人人都可以成神,只要你有信心自己能打败我们,便可以开启「光明擂台」与我们打擂,胜者登神位,败者入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非常公平的一项规则,不是吗?”
这是否意味着,男人所说的每一位「神灵」,都是通过杀死或者弄残上一任「神灵」,才上位的。
而之前的神位更迭,也同样是这种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同自然生存法则般不可忤逆的规则。
“男人”似乎猜到众人的想法,笑着说“如你们所想,每一位现任的「神灵」都是「弑神者」,而且早就经历过无数场挑战,才能安安稳稳把位置坐热到现在。”
余俨“我没有异心,我将永远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宁衬跪服在地上,惊讶地用眼角余光瞥着余俨。
还真是没想到啊,宁衬本来以为余俨会是只存在于史书中那样宁折不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没想到面对强敌还是示弱了。
想是这样想,宁衬却没有瞧不起余俨的意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论什么时候,命都是最重要的,什么都比不了。
不过这位神灵和宁衬印象中翻手云雨,至高无上的强权者有所出入,比起冷冰冰的遥不可及的神,祂更像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个性鲜明的有些接地气的神灵。
每一位神灵都是这样吗?
还是说这位神灵有什么特别之处?
现在他们正儿八经接触的游戏高层就只有这位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神灵,以及对人类态度中立,却冷心冷肺的天使,没有太多例子可以比较,这个问题暂时只能存疑。
宁衬正想着,只听“很有自己想法”的神灵又开口了。
“什么信徒,那是你们人类的说法,我们不叫这个。”「神灵」的眼里透露出嫌弃,仿佛这个叫法就像祂的手指沾到了黏腻的大鼻涕,恨不得甩出十万八千里“追随者,支持我们的都叫追随者。”
余俨不愧是几个人中最有事业心的,即便姿势屈辱,自身的生命安全也不能保证,还是问道“这个副本里的「神灵」呢?他们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卡泽在你们眼里有什么特别吗?”
「神灵」闻言轻轻地“哈”了一声,似乎对自己被和那帮“臭鱼烂虾”比较而感到掉价。
祂似乎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轻视,直言不讳“副本里的神灵什么都不是,他们的存在也仅仅是因为副本剧情需要而已。副本里的「神灵」只掌握副本里的一小部分需要她掌控的权柄,六分之五的副本的权柄还是抓在我手里的。”
“往简单地说,就是地头蛇,而且是活动受限,一辈子都在一亩三分地上刨,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地头蛇,和普通原住民除了身份区别外没有任何不同,也并不比那些呆头呆脑的原住民高等。”
也许这是个相对来说“善良一些”的「神灵」?
宁衬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并不奇怪,因为从始至终,众人问的问题祂知无不言,告诉他们答案的时候不假思索,仿佛完全不用权衡利弊,顺水推舟就告诉他们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们没有问关乎机密的问题,因此祂根本不屑于和他们玩心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发了喋喋不休的嘴巴给自己一点清静也是个无可厚非的理由。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都在思考完整地从这位「神灵」手下离开的概率有多大时,祂面前忽地弹出一支香。
香已经燃起,猩红一个小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烧过的香变成偏深的棕红色,风一吹,香灰“簌簌”地掉下来。
祂啧了声,祂似乎是有点不高兴和不服气,俊美白皙的看不出性别的脸紧巴巴的,嘟嘟囔囔道“这个月第几个了?真当我是软柿子啊,一旦想成神都要从我身上找突破口......”
发完牢骚,祂转向如临大敌的几人,装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想围观我的生死决斗吗?”
祂说得就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春游”一样轻巧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