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以下血肉模糊,碎裂的骨头混合着鲜血,与模糊不清的肌肉搅在一起,死状颇为惨烈。
众人一开始都觉得德莱只因为男人挡了她的路就要至他于死地,是名副其实的暴君,这也和她给众人留下的印象吻合,因此一开始没人出来质疑。
现在危机解除,他们心里却都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忽略了。
“不对。”房灼华嘟囔道。
她绕着尸体转了几圈,没有看出异样,思索片刻俯下身,伸出两指撑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尸体的瞳孔。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十分平静的表情风云骤变,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面色陡然变得复杂而凝重。
房灼华旋即松开手,对其他人说道“他的眼睛里也有无数个瞳孔。”
“什么意思?”
众人心头一跳,走过去一看。
果然,尸体的眼球里挤着无数个瞳孔,随着光照的变化快速收缩舒张,仿佛某种生物密集的卵,光是看一眼,胃里都泛起酸水,直想干呕。
陶梦侧过头干呕了一下,恶心之余心头升起了五味杂陈的情绪。
德莱真的没有滥杀无辜。
似乎是故意要等到他们发现真相,一直潜藏在暗处的女官这时才走了出来。
她看样子身心俱疲,说出口的话却斩钉截铁,在心怀偏见的众人心上添了一把火“陛下也许不是一位合格的统治者,但她从来没有对治下的百姓用过恶毒的手段。”
“百姓害怕陛下也大多是‘暴戾恣睢’‘心狠手辣’这些以讹传讹颠倒黑白的传闻。你们在火车上看到的血流成河的景象也并非陛下一力造成,是邻国屡次三番地来犯,陛下忍无可忍才出兵作战。战况惨烈,死伤颇多,将领的无能也不可忽视,全世界的骂名都朝陛下一个人来算怎么回事?陛下的确手染鲜血,但试问从古至今身居高位者哪个能干干净净的,一点脏污都不沾?坐了这个位子,身不由己罢了。”
这番话仿佛一记巴掌打在脸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歉意涌上心头。
先入为主地认为德莱是个暴君,没想到她才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人。
或许人们对她的评价真的是以谣传谣的不实消息,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人们的想法影响,误解了德莱。
三人成虎,名不虚传。
沉默了一会儿,余俨短暂地瞥了一眼地上一命呜呼的人,转移话题问“米比拉卡怎么传染了他?他们之前接触过?”
陶梦仔细地想了想,“我离开院子的时候看见他提着一根血淋淋的羊骨头往米比拉卡的院子去了,大概是给他们送食材的屠夫。在米比拉卡变成怪物的时候刚好在,就成了被殃及的倒霉蛋。”
众人唏嘘不已,都为造化弄人而感慨,为命运对人肆无忌惮的戏弄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房灼华想到米比拉卡那双清澈澄明的眼睛,叹了口气“她肯定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丑陋的怪物,意识不清地杀了这么多人。”
宁衬显得镇定些“实现愿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更何况无论她找的借口多么冠冕堂皇,她都切切实实杀了人,就算是‘一命换一命’的逻辑,她的死也并不可惜。”
上帝的礼物明码标价,想要不织而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已。
米比拉卡的夙愿就是有一天能看见东西,自己却变成了伤人性命的怪物,与初衷背道而驰,也不知道最后一刻的心情到底是欢欣还是后悔居多。
燕子一抖灰黑色的翅膀,收拢羽翼,飞下枝头,带起枯枝颤颤悠悠地晃了三晃。
小巧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线路,最后落在屋顶漆黑的瓦片上。豆大的眼睛瞥过正在滴水的屋檐,又聚焦在砖头石块堆积的废墟上,静默片刻,视线重新垂下去,仿佛一无所知地梳理起光滑的羽毛。
女官和众人相对无言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但过了很久,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忽地目光古怪地问道“你们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
众人不知女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都用写满疑问的眼神看着她“啊?”
女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忘了我当初答应过要帮你们出城?”
“那不是一个交易吗?可我们根本没有帮助你扳倒德莱啊。”陶梦茫然地问。
女官动了动袖子里的手指“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不是你们国家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女官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我这人重信,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失约。”
众人看着她一如初见时那般平静肃穆的脸,一时失语。
他们没有对女官交付过真心,甚至一直都对她心存防备,却正是这样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会真的兑现一个仅停留口头上的承诺。
见他们呆若木鸡的傻站着,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女官皱了皱眉,很是不解。
在她看来她主动提出于众人而言有利的条件,他们应该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才是,为什么却没有她预想的高兴呢?
女官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说“愣着做什么?跟我来吧。”
既然她都开口了,众人没有拒绝的道理。
宁衬等人默不作声地跟上了她。
马厩旁。
“你们得走了。”女官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说。
“那你呢?”宁衬问“我们走之后你怎么办?”
女官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的样子,似乎为她担心自己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人感到惊诧,但她还是耐心地回答了“陛下不是傻子,她的眼线遍布卡肯托,我自作聪明地联系米比拉卡意图推翻她的统治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以陛下的秉性,她不置我于死地—”
女官突然顿住,仿佛在制造悬念似的,隔了两秒才笑着说“—就是我在痴心妄想。她能给我留个全尸,就算是大发善心了。”
谈起自己可能的死亡,她半点没有害怕的意思,甚至语气轻快,有种卸下重担的活泼。
宁衬想了想,问“有什么我们能为你做的吗?”
女官闻言先是错愕—这人难不成是想看到自己因为感动而泪如泉涌的模样吧?
她仔细看了看宁衬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带着几分一定要得到答案的执着。
对方的关心,不似作伪。
看出这一点,女官身上骤然凝聚的冷气倏地散了,哼笑一声,睨了宁衬一眼,话语毫不客气却语气平静地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留下来一点用处都没有。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难不成还想着当英雄解救别人?”
“我说了德莱手眼通天,她发现你们帮助我传信也是迟早的事,要是再不走,就谁都跑不掉了。明天一早—哦不,不用那么晚,今天晚上我们就都得和自己的脑袋做告别仪式。”
望着对方焦急的脸,宁衬陷入沉思。
她知道人类的一句俗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因此她虽然不怀疑女官会在暗地里给他们下绊子,却不能理解女官为什么会愿意送他们走。
这样想的,宁衬也这样问了“你就不怕死吗?”
“怕死?”女官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旋即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从来都没有怕过。”
自从她下定决心为了家族扳倒德尔莱伊,就知道自己必然不会有好结局。要么受尽酷刑,尸首分离,要么东躲西藏,一辈子做一只活在恐慌里的老鼠。
什么样的死法都曾在她的梦里出现,被勒着脖子的窒息感,溺水的绝望,万剑穿心的剧痛,以及被绳子绑着不同的身体部位,另一端系在马车上,马车开动,四肢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刺啦”分离的恐怖声响,都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散。
疼是真的疼,但尝过的疼痛越多,女官对死亡的惧怕就越少。
她不怕死,不代表她能无动无衷地看着别人在自己手中走向灭亡。
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建设,她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会害怕,也会担心直接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会在传说中的幽冥界等着她,要拉着她堕入永恒的阿鼻地狱。
陛下待她不薄,每次收陛下的好处,看到她不为人知的温柔平和的一面,女官愧疚就多一分。
愧疚和对自己良心的谴责如同一股股细流,冲撞着她并不坚定的决心,日久天长汇成了洪水,几乎要击溃她责任的高墙。
女官也不是没想过抗争,可从小耳濡目染,接触到的观念,就是‘为了家族什么都可以牺牲,哪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哪怕手染鲜血,哪怕将多数人的利益弃之不顾,哪怕背负后世骂名,哪怕放弃自己的生命,’都要使家族的荣耀永存,家族的名声历万古而不朽。
母亲临死前眼中迸射的光芒如同一柄悬挂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尖距离女官的头顶越来越近,死神在她周围徘徊,她能听到祂经过时带起的呜呜哭声。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闭上眼睛不去看,以为这样就能置身事外,守着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善良的一角。
可家族中长辈的话像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压在剑上,它终是不堪重负地砸下,斩断了她的所有退路。
她一厢情愿的告知害死了米比拉卡,间接导致她的尸身因执念暴走,在混乱中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走过那些断壁残垣时,看到呻吟着被压在建筑物碎片下的百姓,哭着试图用手把亲人拉出来的平民,女官就知道自己赎不了罪了。
她也赎不完罪。
责任的高墙仍在,她的心理防线却在日复一日的大水冲刷下被腐蚀,最终垮塌,洪水一泻千里。
亡魂的哭泣像幽幽的招魂铃声,自四面八方而来,源自每一片树叶,每一朵云,每一块碎裂的瓦片,每一缕把她照得无处遁形的阳光,让她夜不能寐,睁眼闭眼都是那些死去的青白的脸,以及米比拉卡无力地垂落,如同一截干枯树枝般晃来晃去的手臂。
她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最终却成为手染鲜血的修罗。
就在女官晃神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插.进了她血腥的回忆中,将她从不断坠落的失重的恐惧中拽了上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不。”女官刚从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来,还没有理解语意,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即使明白宁衬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女官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又突然觉得这样拒绝过于生硬,于是她扬起一个笑,说“我走不了了。”
众人看着她,发觉她琉璃般的眸子中流露出死志,于是不再坚持。
就在气氛陷入静默时,一个面容秀气的女官从外面小跑进来,像个火箭炮似的差点撞倒陶梦,一抬头瞅见人才大惊失色猛然刹车,呼哧带喘地停下。
女官看了看她,竟是心平气和地问道“这么着急?又有什么坏消息带到?”
“您果然料事如神。”女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刚才奔跑时,风吹到上面的,她对站在马厩旁的几人说“你们上通缉令了,德尔莱伊正让士兵满城寻视抓捕你们。”
房灼华不解“为什么?”
余俨回答“米比拉卡在平民中有太高的威望,她要是死的不明不白会引发暴动,卡肯托现在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期,经不起任何一次摧残了。”
陶梦闻言灵光乍现,很骄傲地发现自己第一次听懂了余俨的谜语“所以我们成了替罪羊。德尔莱伊要祸水东引,把杀死米比拉卡的锅推到我们身上!”
想到这一点,陶梦全身的血都凉了。
德莱和米比拉卡好歹也是多年挚友,如今后者尸骨未寒,德莱就已经想着怎样处理她的死能够将利益最大化。
不可谓不让人心寒。
房灼华听到陶梦犹如发现了世界机密般兴高采烈的语气,头又开始疼了,她看了看余俨,发现对方一如既往的世外高人风范—多说一个字就会有损他吸收的日月灵气似的,半阖着眼,似乎对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胸有成竹亦或是随心所欲。
房灼华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郁气,知道对着余俨发不会有结果,再加上陶梦猜中了一点后不着边际的幻想实在引人发笑,房灼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嘴,嘲讽出声“没错,你的脑子能在十分钟内想清楚这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我真是太欣慰了!这绝对能上我今年最值得开心事情排行榜的的前三!”
“那排名比我低的,或者比我高的分别都是什么?”陶梦根本就没有领会到房灼华语气中的讽刺,眨眨眼真诚地问道。
房灼华“我单方面肯定了你的位置,其他人待定。”
陶梦这时候扭过弯来了,知道房灼华是在嘲讽自己,但他从来不正面和房灼华呛声,只是幽怨地盯着房灼华看了片刻,就幽幽地飘开了。
这边的对话女官二人也听见了,经验较浅的那个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嘴角明显地翘起,似乎没有想到通缉榜上“恶贯满盈”的会是这样几个打打闹闹,逗乐耍宝的外乡人。
女官对他们没个正行已经习以为常,她凉凉看了陶梦一眼,却还是忍不住为他们看似无忧无虑的犹如脱缰野马般的欢脱而轻轻勾起了嘴角。
陶梦无意间瞄见女官的笑,愈发觉得良心难安,心脏突突跳。
他这二十多年来对女孩子都尊重礼貌,能帮则帮,虽然不敢自称绅士,好歹是个正常的有同情心的人,知道女官即将面对的结局难免心存不忍。
可陶梦清楚自己的智商—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想不出解救女官的好办法。
但,余俨会不会有办法救她一命?
他最聪明了,没准真的有想法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划出希望的火星,在陶梦心里越烧越旺。
他知道不会有人理解他,余俨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管闲事的智障,但他还是悄悄靠向余俨,在他耳边低声问“我们就把她一个女孩子单独留在那里了?”
余俨看向他,陶梦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被他尖锐的视线挖出来了,他艰难地说完下半句“能行吗?”合适吗?
余俨嗤笑“怎么?人家都说了不想和我们走了,你还能返回去把人家抓回来?”
陶梦咬了咬腮边的肉,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被冷嘲热讽的压力问道“就没有什么刺杀德莱的B计划?”
闻言余俨还没说话,露艾先惊恐地瞪着他,一下子弹出了两米“你要送死可别拦着我,虽然我活得长,但是也不想不明不白地丧命,死后还被人鞭尸。”
“我就是开个玩笑。”陶梦讪讪说道。
余俨翻身上马“那你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我们马上就走了,没有时间给你玩英雄救美的那一套把戏。”
陶梦为自己被误解而有些委屈,他底气不足地嘟囔“我也没想逞英雄啊。”
房灼华走向一匹白马“那就快走吧,别浪费了人家的一番苦心。”
房灼华的话音落下,陶梦最后看了女官的背影一眼,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合上了嘴,抓着马的鬃毛上了马。
骑着马,转身一勒缰绳,烟尘四起,马儿嘶鸣一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