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即将驶进广场时候,忽然有一个受了伤捂着肩膀一瘸一拐走来的平民出现在了视野里。
平民抬眼看到马车时,已经没时间躲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马车就一顿不顿地径直碾过了他的身体。
下意识的,宁衬骤然拉高了身旁房灼华的手,挡住了自己一半的眼睛。
一刹那她全身的肌肉都发麻,仿佛刹那间和被碾碎骨头的男人共感了。
清晰的碎裂声近得仿佛有人在耳边捏碎了一块木头。
宁衬一个冷颤抱住房灼华的胳膊,旋即感到手臂僵硬,动弹不得,就像身体里被猛然灌入了水泥—是在极度恐慌下的身体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
这就是米比拉卡口口声声说的,德莱对百姓尚存怜悯之心?
怕不是滤镜开的太大,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米比拉卡。”
德莱又叫了一声。
这回,米比拉卡似乎是完全认出了她的声音。
她艰难地张开那被快速生长的身体撑得涨破的嘴,发出枯叶划过地面般难听的吱吱嘎嘎声。
“德莱......”
“德尔莱伊·恩肖索......”
“你还真是恃宠而骄,现在已经胆大包天到敢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德尔莱伊完全没有被她这副丑陋扭曲的样子给吓到,她下了马车,优雅的,款款走到米比拉卡面前。
直至她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在米比拉卡投下的阴影里,德莱才停下。从远处看,她仿佛是被米比拉卡的黑暗吞噬了,两个人融为一体。
“她看到女官给咱们读的那封情书了吗?”陶梦撞了撞房灼华的胳膊,小声问她。
房灼华短暂地瞥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陶梦喃喃道“不知道可就算另外一码事了。”
这时,只听德尔莱伊低声说“米比拉卡,我真的很抱歉。”
“不管你还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到听懂我说的话,我都知道你不愿意变成现在的样子。”
“我们其实一样。我不想杀人,你也不想。”德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望着米比拉卡小丘般的身体却没有半分害怕,用和好朋友谈论趣闻的又低又轻的语气和她说“可惜生不逢时,我们没得选。”
“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其实见过一面吗?那天你被人欺负踢到池塘里,那帮人看你一直都没爬上去,害怕你淹死了他们要担责任就都跑光了。我路过看到你在水里扑腾,就脑子一热自己下去把你捞上来了。你对我哭,我被感染了也对你哭,哭完我们就一起玩,然后不知道被哪个话题刺激发表的正义凛然的言论,最后我们还埋了两个愿望。”
“米比拉卡”“呜呜”了两声,仿佛在回答德尔莱伊的问题。
她还记得。
其实,从来没有忘记。
德尔莱伊的愿望是:成为整个大陆拥有的漂亮裙子最多的姑娘。
米比拉卡的愿望是:在万众瞩目下完成一次成功的演奏会。
因为眼睛的缺陷,她没有被允许过召开任何一场演奏会。米比拉卡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音乐这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和生来绝对音感,仅仅一年就能熟练操纵多种乐器的家族人天壤之别。
米比拉卡热爱音乐,那是她“看”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方式。她平时也没有太多消遣,连出门都是不被允许的。
一个残疾人,是上不得台面的。在外面招摇过市,是给家族蒙羞。更何况她即便不遗余力地练习了,水平在家里人看来也是无可救药。
是德莱瞒着米比拉卡的父母,在一个破败到不能称之为演播厅的小仓库里,死皮赖脸地请来了五十个人一同观看米比拉卡的演出。
那是米比拉卡此生唯一一次演出,也是最后一次。
由于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只有上台的时候,德莱在台下向米比拉卡挤眉弄眼告诉她不要紧张的样子记忆犹新,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也从不曾退色。
德尔莱伊也因米比拉卡这声不能称之为回应的低吼,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但她没有因此心软。
德尔莱伊面对着米比拉卡,面不改色地和她说话,却在不动声色中把左手缓缓移到背后,冲着不远处在较高的楼上的狙击手,缓慢地勾起,张开,旋即紧紧握住。
这时早就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就地击杀。
狙击手刚才看到自家陛下和怪物“和谐有爱”的相处,原以为她不会忍心杀死这个相伴多年的朋友,没想到真正动起手来比谁都利落。
但他也只是暗暗在心中腹诽几句,感慨一下人间不值得,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之类的,表面上答应的比谁都快,违心的笑容比谁都裂得开。
狙击枪已经瞄准了米比拉卡,米比拉卡有所察觉,却并没想过躲开。
有什么意义呢?这世界上曾经唯一想让她活的人现如今也想让她死了。
一想到这儿,米比拉卡就有些难过。
她看见了德尔莱伊的动作,而她们心有灵犀,早就到了即便不听对方的话,也不看对方的表情,都能了解彼此想法的程。
米比拉卡虽然没有了思考能力,但仍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对方的。
她想杀自己。
还是在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情况下,再次杀死自己一次。
理智告诉米比拉卡面对德尔莱伊的无情她应该愤怒,可她的情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感性告诉米比拉卡,她会感激涕零地接受德尔莱伊带给她的一切,包括死亡。
因此她没有躲避,任由特质子弹贯穿了她的心脏,“噗嗤”一声带出一朵鲜红的玫瑰。
继而像忽至的一场又快又短的骤雨,泼了满地。
米比拉卡的身躯轰然倒地,像无数个沙袋同时砸在地上,顿时烟尘四起,宁衬等人离得已经够远了,还是被呛得咳嗽连连,弯腰佝偻的好像一群八旬老妇。
米比拉卡躺在地面上,望着上方,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但其实她还活着。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米比拉卡还是人类的时候就从卫兵口中无意中得知,特制子弹能够在短短几秒内结果十多个死刑犯的生命,她原以为威力这样大的子弹能给她个痛快,没想到子弹进入身体之后就像进入一块橡皮泥般受到了严重的阻力阻碍,过了整整十秒才穿出她的身体。
淡淡的硝烟味马后炮般在鼻尖散开,米比拉卡皱了皱鼻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心脏处的疼痛。
她垂下视线,看到的不再是如同游戏模型般缩小的低矮楼房和惊慌失措四处逃散的人群,而是一具属于人类的躯壳。
这是她本来的样子。
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眼皮越来越沉,已经没办法维持睁开了。
米比拉卡感觉自己就像吞了十斤麻药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废了很大力气才做到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天空,而眼睛为她框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有限的世界。
而这世界—也许是天空吧?没错!是天空?!是蓝色的!
世界是有颜色的?不对,世界是有形状的!
不再是一片毫无意义的无边无际的黑白,不知什么时候,米比拉卡的世界里有了色彩。
意识到这一点的米比拉卡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她开始拼了命地呼吸,就像火车的鸣笛声那样粗重。
“德尔莱伊·恩肖索。”
她气若游丝地念起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很轻很缓,偏偏在落下最后一个音时加重了语气。
就仿佛极力地想要挽留,或者说想要抓住什么根本就抓不住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德尔莱伊走上前,注视米比拉卡那双仍然诡异难看,像挤着无数虫卵的眼睛,竟也不觉得害怕,盘腿在米比拉卡身边坐下问道。
“你能凑近一点吗?”米比拉卡几不可闻地问。
“让我能看到你,我好像......”
话还没说完,德尔莱伊就把自己的脸伸到了米比拉卡的脸上方。
就在那张端方,素净的脸闯入视野的刹那,米比拉卡原本因为底气不足而微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仿佛如释重负的轻松,又如同释然的哽咽。
尽管不连贯,其中饱含的百感交集的复杂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动容。
“我能,看见你了。”我终于,能看见你了。
仿佛是用尽了胸口储存的最后一口气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米比拉卡强撑的一丝气力消失殆尽,她极速倒气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德尔莱伊静静地看着她的尸体,眼神有些空,仿佛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平静地发呆。
但其实不过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从初遇那天开始,到人数寥寥无几的演奏会,从幼年相识的天真懵懂,到杀人无数手染鲜血,最后再到米比拉卡的死亡。
太意外了,太突然了,就像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降下了一道惊雷。
看着米比拉卡的尸体,总觉得看了很久很久,德尔莱伊才终于对她的死有了实感。
紧接着,德尔莱伊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跑到别的事上去了。
帝国的弹药其实很厉害,寻常怪物只要被打中,不管是什么部位,子弹里的剧毒物质都会使他们立刻丧命。
德尔莱伊用杀伤性这样强的武器,只要也是为了减轻米比拉卡的痛苦。
但她没有想到米比拉卡的实力这样强悍,寻常冷兵器根本伤不了分毫也就算了。即便中了好几颗特质子弹也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受尽了毒素在体内流窜,器官衰竭腐烂带来的极度痛楚才死去。
真是对不住她啊。
德尔莱伊迟钝地想。
这么喜欢我的一个人,却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
“米比拉卡。”德尔莱伊不知自己怎么就抱着米比拉卡站了起来。
一直到双膝都离开地面,视线再度回到飞舞着尘埃的半空,德尔莱伊仿佛才要回身体的掌控权。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时她第一次抱着她。
比想象中的还要轻。
没有停顿和缓冲的,德尔莱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种说法,从哪里听来的早就不记得了,却在不知不觉中牢牢印在了她的记忆深处,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浮现。
“灵魂也是有重量的,人死之后往往会比活着的时候要轻一些,那是因为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到上帝那里去了。”
所以你也去上帝那里了吗?
还是真如你心中所说的,到地狱去了?
德尔莱伊盯着米比拉卡的脸看了许久,权衡思索再三,还是没有把她那双承载了多个瞳孔的,看上去狰狞可怖的眼睛给合上。
米比拉卡一辈子的心结就是这双看不见的眼睛。
好不容易在死前付出了成为怪物的代价成功看见了这个世界,要是死后再给她闭上眼,不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吗?
米比拉卡为了能看见受得所有委屈都付诸东流,恐怕她走了也不会安心。
不如就让她看着好。
好好看看吧,这个你还没来得及看更多的世界。
忽然,德尔莱伊笑了,仿佛冗长的反射弧直到这时才终于击中了她。
她温声细语的,用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柔和语气,回答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问题。
尽管,提问的人再也听不到答案。
—“我能,看见你了。”
“你的遗言就这一句啊?一点心意都没有,要是你能再起来,修改修改就好了。”
…
德莱转过身,高挑却单薄的脊背缓缓直起,挡住了米比拉卡浸透鲜血的裙摆。米比拉卡绸缎般的长发从她的臂弯倾斜而下,像一颗死去的柳树。
德莱对从楼上跑下来,点头哈腰脸紧绷的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护卫队众士兵说道“走吧。”
说完她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兀自径直朝前走去。
夕阳抓着她的影子,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灰黑色拖痕。
德莱一直没有回头,似乎没有看见躲到角落的众人,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不管他们在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并不关心。
护卫队见状也赶紧跟上了她。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时,百姓们才敢从楼房里走出来,沉默地看着被摧毁的建筑物,有人小声地抽泣,有人忿忿地怒骂。
宁衬等人早在他们显露身形之前,就来到被马车碾死的人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