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微背起包，朝着那栋小楼走去。楼里很安静，走廊昏暗，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泡面的味道。他找到306，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小个子男人探出头，正是孙姓接头人。他上下打量了纪微一番，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式电视机。孙先生关上门，也没废话，直接递给纪微一张手绘的、更加简略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一条曲折的线路，最终指向北方边境一个叫“黑山镇”的地方。

“明天早上五点，园区西门，有一辆去黑山镇拉山货的私人中巴。司机姓马，你给他看这个。”孙先生又递过来半张皱巴巴的、印着模糊风景的旧明信片，“到了黑山镇，去镇子最西头的‘迎客来’旅社，找老板娘，她姓刀。后面的事，她会告诉你。”

“刀？”纪微心中一动，是“老刀”吗？

孙先生没解释，只是点点头：“记住，黑山镇鱼龙混杂，三不管地带。少说话，多观察。除了刀老板娘，谁都别信。你的‘东西’，藏好了。”

“明白。”纪微收起地图和半张明信片。

孙先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冷包子、一袋榨菜和两瓶水：“将就吃。晚上就睡这儿，明早自己走，我不送了。”

当夜，纪微就在这间充斥着陌生气味的小房间里，囫囵睡下。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他依旧睡得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凌晨四点，他悄悄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背上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楼，按照孙先生的指示，找到了园区西门。

天还没亮，寒风刺骨。一辆破旧不堪、漆皮斑驳的中巴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响着，排出难闻的尾气。几个看起来像本地山民或小商贩模样的人，正蜷缩在车边等待，穿着臃肿，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纪微走过去，找到司机——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卷的壮汉，递上那半张明信片。

司机瞥了一眼明信片，又斜眼看了看纪微，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车厢后面：“上去，后面有空位。”

纪微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家禽粪便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座位破烂，车窗玻璃布满污垢。他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抱在怀里，压低帽檐，闭上眼睛假寐。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很快坐满了。司机骂骂咧咧地发动了车子，中巴车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颠簸着驶上了通往北方边境的、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

道路越来越险，景色越来越荒。高大的山岭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道路两旁，山顶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积雪。空气稀薄寒冷，车窗上结起了冰花。同车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或低声用听不懂的方言交谈。

纪微望着窗外飞逝的、苍凉而陌生的景象，心中一片沉静。

过河卒，已深入敌境。

前路，是茫茫的雪山，未知的小镇，和那个代号“老刀”的、决定着最终结局的关键人物。

而他的使命，是将怀中的火种，带到那最终的审判席前。

车子在崇山峻岭中不知疲倦地爬行，将熟悉的世界，连同昨日的囚笼与硝烟，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只有前方，那被冰雪和迷雾笼罩的边境线，

在无声地，

等待着这颗孤注一掷的卒子，

以及他怀中那簇，

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

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