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微在“迎客来”旅社那间陋室中,度过了三天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刀金花每日会准时送来粗糙但能果腹的食物和清水——通常是两个冰冷的杂面馒头,一碟咸菜,外加一壶热水。她话极少,送完东西就走,从不逗留,也从不多看纪微一眼。纪微也遵守约定,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静卧休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恢复体力,愈合伤口,同时也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在脑中反复复盘、梳理。
小镇的白天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市集喧嚣和牲畜鸣叫。但到了夜晚,却能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有时是急促的马蹄声或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有时是压抑的争吵或短促的呼喝,甚至偶尔会有零星的、被风声模糊的、疑似枪声的响动。这座看似破败的边陲小镇,底下显然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第三天傍晚,刀金花送饭时,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今晚别睡太死。听到任何动静,别出来,也别开灯。”
纪微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屋外盘旋,像无数哀嚎的幽灵。纪微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刀金花那反常的叮嘱,让他预感到今晚会有事发生。
大约凌晨两点左右,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窸窣声,从楼下堂屋的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慢脚步,但木质地板的年久失修,依然泄露了踪迹。
纪微瞬间绷紧身体,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贴地,挪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楼下没有灯光,只有那窸窣声在缓慢移动,似乎在堂屋里摸索、寻找着什么。没有交谈,呼吸声也控制得极好,几乎听不见。
是贼?还是……冲着刀金花,或者冲着他来的?
就在这时,堂屋通往后面的厨房方向,传来“啪”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木柴断裂的声响。摸索的脚步声立刻停住,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响起,用的是纪微听不懂的方言,但语气凶狠而警惕。
紧接着,是刀金花那沙哑、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同样用方言,简短地回了几个字。
短暂的沉默。
突然,“砰!”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木器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身体撞翻桌椅的哗啦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打起来了!
纪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个秦先生给的金属打火机,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门栓。他记得刀金花的警告,但楼下明显发生了搏斗,而且对方不止一人(从脚步声判断)。刀金花一个老太太……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开门时,楼下骤然响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液体泼洒的、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声依旧在窗外呜咽。
纪微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不动地贴在门后。他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却被寒风从门缝里强行送进来的、新鲜的血腥味。
几秒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掩饰,蹬蹬蹬地走上楼梯,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而来!
纪微的心跳如擂鼓。他猛地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态,目光死死锁住房门。右手拇指,已经悄悄顶开了打火机的底部,触碰到那枚隐藏的注射针。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是我。”刀金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纪微没有立刻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刀金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似乎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但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她身上那件厚棉袄的袖口和前襟,沾着大片深色的、正在迅速变暗的污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看也没看纪微摆出的防御姿态,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外的景象。
借着油灯和楼道里更昏暗的光线,纪微看到,门外狭窄的走廊地面上,倒着两个蜷缩的黑影,一动不动。浓稠的液体从他们身下漫延开来,在腐朽的地板上洇开两片不祥的深色。
“收拾一下,把他们弄到后面柴房去。”刀金花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她把油灯往纪微手里一塞,自己转身下了楼,“快点,天快亮了。”
纪微握着那盏还带着刀金花体温的油灯,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看着地上那两个显然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闯入者,又看了看楼梯口刀金花那佝偻却稳如泰山的背影,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他心底升起。
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妇人,刚才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两个(很可能是受过训练的)壮年男人。而且,从她身上沾血的位置和刚才那声短促的惨叫判断,她用的绝不是寻常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将油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走廊里。靠近了,才看清那两个死者。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此刻,他们一个喉管被利物精准割开,另一个心口位置插着一柄样式奇特、刃身细窄黝黑的短刀,直没至柄。两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