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完全撕开夜幕,秦先生便催促纪微起身。纪微只囫囵睡了不到两小时,但冰冷的水和干粮勉强恢复了些许体力,疼痛和虚弱被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下去。他换上了秦先生带来的、与本地进城务工人员无异的廉价深蓝色工装,戴上一顶半旧的鸭舌帽,脸上被秦先生用特殊的药膏稍微改变了肤色和肤质,乍一看像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手艺人。
那个装着最终证据和身份文件的小袋子,被他用防水胶带仔细地缠裹在腰腹间,紧贴皮肤。秦先生给的卫星电话,则藏进贴身内袋。他全身上下,除了这两样东西,再无长物。
秦先生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然后递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XX饲料”字样的编织袋,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还有一些零散的修理工具,伪装成外出找活的工人行李。
“第一个中转点在城北长途汽车站附近,一个叫‘老陈修车铺’的地方。老板姓陈,左脸有道疤,你进去就说‘老韩介绍来取轴承的’。他会安排你搭一辆去邻省L市的货车,司机姓胡,自己人。到了L市,会有人接应你,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秦先生语速极快,交代得清清楚楚,“记住,路上尽量少说话,别跟任何人起冲突,避开警察和监控密集区。你的新身份是‘陈默’,老家在西南山区,出来找活干的。背熟资料。”
纪微点头,将“陈默”的身份证号码、家庭地址等基本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你拿着。”秦先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打火机,塞进纪微工装的上衣口袋,“特殊处理过,关键时候,拧开底部,里面有根一次性注射针,是高浓度肾上腺素和强效镇痛剂的混合剂,能让你在极端情况下保持十五分钟的行动能力和清醒。但副作用很大,用过之后至少要虚脱两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纪微握了握那个冰凉的打火机,点了点头。
“走吧。”秦先生拉开那扇破旧的铁门。外面天色蒙蒙亮,晨雾弥漫,废弃厂区一片死寂。他带着纪微,像两个早起的工人,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废墟和小巷中,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大路和监控。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远远看到了城北长途汽车站脏乱喧嚣的轮廓。秦先生在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口停下,指了指车站斜对面一个挂着歪斜招牌、门口停着几辆破旧三轮摩托车的简陋铺面——“老陈修车铺”。
“就这儿。我不送了。记住,一直向北。保重。”秦先生用力拍了拍纪微的肩膀,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巷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微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廉价早餐气味的空气,然后拉了拉帽檐,拎起那个“饲料”编织袋,迈开脚步,朝着“老陈修车铺”走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橡胶味。一个身材矮壮、左脸果然有道狰狞疤痕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旁捣鼓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修车等等,忙着呢。”
“老板,老韩介绍来取轴承的。”纪微压着嗓子,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疤脸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纪微几眼,尤其是他脸上那层不自然的“风霜”和工装下略显单薄却挺直的骨架。几秒钟后,他放下工具,在油腻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朝铺子后面歪了歪头:“进来。”
纪微跟着他穿过堆满零件和废铁的后院,来到一间更窄小、更杂乱的小屋里。疤脸男人从一堆旧轮胎后面拖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背包,扔给纪微:“换上。你的东西放这里面。胡师傅的车在车站后面第三排,车牌尾号739的蓝色东风货车。他大概半小时后发车。去了别多话,上车睡觉。”
纪微快速换上了帆布包里另一套更破旧、沾满油污的工装,将自己的“饲料”袋里的东西转移到帆布包里,然后把空编织袋扔在角落。
“谢了,陈老板。”
疤脸男人摆摆手,没再多说,又蹲回去继续修他的车了。
纪微背起帆布包,从修车铺后门绕出,混入车站后面庞大而混乱的货车停放区。刺鼻的柴油味、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司机们粗声大气的交谈和叫骂充斥耳边。他很快找到了那辆尾号739的蓝色旧东风,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正靠在车边抽烟。
纪微走过去,低声道:“胡师傅?老陈让我搭个车。”
胡师傅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车厢:“上去,货堆后面有个空,自己找地方窝着。路上查车机灵点,被查到就说是我远房侄子,跟我跑趟活。”
“明白。”纪微拉开车厢厚重的篷布,里面堆满了用麻袋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货物,散发出一股谷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在货物和车厢壁之间,勉强找了个能蜷缩进去的缝隙,钻了进去,用几袋货稍微遮挡了一下。
不久,胡师傅跳上驾驶室,引擎怒吼,货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出了车站,汇入清晨出城的车流。
车厢里昏暗、闷热、颠簸。纪微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一次颠簸都让全身的骨头和伤口疼痛不已。但他咬牙忍着,努力调整呼吸,保存体力。他不敢睡得太死,时刻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经过收费站时的短暂停顿、与其他车辆的交汇、胡师傅偶尔和旁边人用对讲机进行的、充满脏话和行话的闲聊。
车子开了大半天,中途只在路边简陋的饭馆停了一次,胡师傅丢给他两个冷馒头和一瓶水。纪微就着水,慢慢啃着干硬的馒头,目光透过篷布的缝隙,观察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城市的高楼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零散的村庄和成片的田野。空气似乎也变得清冷了些。
他知道,自己正在远离风暴的中心,但也正奔向一个更未知、或许更危险的战场。
傍晚时分,货车终于驶入了L市郊一个庞大的物流园区。胡师傅将车停在一个堆满集装箱的偏僻角落,敲了敲车厢板:“到了,小子,下来吧。”
纪微爬下车厢,腿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僵硬。夕阳的余晖给巨大的集装箱和龙门吊涂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柴油的味道。
胡师傅没多话,只是指了指园区深处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去那儿,306房,找姓孙的。就说老胡送来的。”说完,他跳上车,发动引擎,货车喷出一股黑烟,很快消失在集装箱的迷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