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懂了。或者说，他太懂了。

马洛从不掩饰他的野心与狂傲，而这一次，那个疯子把这种狂傲推向了极致。这部剧表面上是在讲一个被废黜的中世纪昏君，实际上却是一封写给托马斯的、血淋淋的情书，也是一封扔向整个英格兰宫廷的宣战书。

在马洛的笔下，爱德华二世是软弱的、优柔寡断的，却唯独对宠臣加韦斯顿有着献祭般的深情；而加韦斯顿，那个年轻、狂妄、才华横溢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宠臣，分明就是马洛的自画像。至于那个冷酷无情、权倾朝野、最终将这对恋人逼上绝路的莫蒂默……

托马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那位身居高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叔叔——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的面容。

马洛这是在拿他们的性命在刀尖上跳舞。他不仅在歌颂这种被世人唾弃的爱，更是在嘲讽权力的伪善。他在告诉所有人：看啊，因为爱，君王可以抛弃江山；因为权，权臣可以扼杀真情。

“疯子……”托马斯低声自语，声音嘶哑。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背蜿蜒向上，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深知叔叔的手段，那是连女王都要忌惮三分的铁腕。如果这部剧上演，如果叔叔看到了其中的影射，马洛会死，而他——作为马洛的资助者和爱人，也将万劫不复。

手稿被他捏得皱皱巴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火焰。

他想起了马洛在酒馆里对他说的话：“托马斯，只有在舞台上，真理才敢赤/裸行走。”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抚平。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如果他把这手稿扔进火里，或许能保住自己的前程，或许能让马洛免于牢狱之灾。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爱这个疯子。爱他的才华，爱他的危险，更爱他在这个虚伪世界里唯一的真实。而且，在他心底深处，那个一直被叔叔的阴影笼罩、被家族期望束缚的少年，也渴/望着一次爆发。

这部剧，不仅是马洛的呐喊，也是他托马斯·沃尔辛厄姆对叔叔无声的反抗。

“既然你想玩火，”托马斯对着虚空，仿佛对着马洛的灵魂低语，嘴角勾起一抹苍白却坚定的弧度，“那我就陪你烧个痛快。”

接下来的几天，托马斯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与身份。他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伦敦的戏剧界和权贵之间穿梭，疏通关系，掩盖风声。他利用自己“沃尔辛厄姆家族继承人”的招牌作为挡箭牌，为这部惊世骇俗的剧作铺平了上演的道路。

当《爱德华二世》终于在玫瑰剧院的舞台上拉开帷幕，当演员们念出那些关于爱与权力的台词，托马斯坐在包厢的阴影里，听着台下观众或惊愕或沸腾的反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是恐惧，也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

他知道，这出戏演完之后，他和马洛，以及他和叔叔之间，再也回不去了。但他不后悔。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上，至少他们在舞台上，真实地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