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空气在一夜之间凝固了,变得黏稠而致命。
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站在自家宅邸那扇厚重的橡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被截获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而狂乱,那是托普克利夫惯用的手段——像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带着死亡的气息。
那个阴魂不散的刑讯官,竟然真的抓住了那个倒霉的神父。
托马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场景:在那间充满血腥气的地下室里,托普克利夫用那些刑具撬开了神父的嘴。于是,马洛作为双面间谍、游走于不同阵营情报网之间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但托普克利夫没有直接把马洛送上断头台。他太狡猾了,他知道对于像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这样的权臣来说,政治立场或许可以摇摆,但家族的荣誉和对女王的誓言是绝对不能崩塌的基石。
于是,托普克利夫选择了一种更恶毒的方式——流言。
那些关于“无神论”和“生活作风放荡”的字眼,像瘟疫一样迅速在伦敦的贵族圈和文人雅士之间蔓延。人们窃窃私语,用鄙夷和猎奇的目光注视着马洛,仿佛他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他们不在乎他是不是间谍,他们只在乎他破坏了神圣的宗教,只在乎他那些惊世骇俗的、关于同性之爱的诗篇。
这一招可谓狠毒至极。
因为曾经为了保下马洛,托马斯曾跪在女王面前,以沃尔辛厄姆家族百年的声誉起誓,担保马洛的忠诚与清白。如今,流言四起,证据确凿,如果马洛倒台,那么托马斯就是欺君罔上,整个沃尔辛厄姆家族都将沦为宫廷的笑柄,甚至面临灭顶之灾。
托马斯的叔叔,那位一向冷酷理智的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在书房里狠狠地砸碎了一只昂贵的威尼斯玻璃杯。
“那是个疯子,托马斯,你带回来的是一个疯子!”叔叔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愤怒,但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但你是沃尔辛厄姆家的人。为了家族的脸面,为了让你在女王面前能抬起头,我不得不保他。”
那一刻,托马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叔叔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动用了他所有的权力和人脉,强行压下了托普克利夫的指控,甚至不惜伪造证据,将马洛的“罪行”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但这也意味着,他彻底站到了托普克利夫的对立面,更重要的是,他站到了权势滔天的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的对立面。
理查德一直视马洛为眼中钉。那个才华横溢、言辞犀利的剧作家,曾在诗句中多次暗讽理查德的野心和虚伪。如今,连沃尔辛厄姆都为了这个“疯子”不惜撕破脸,理查德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峰。
托马斯很清楚,虽然叔叔暂时保住了马洛的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在这个充满阴谋的伦敦城里,已经有两把刀悬在了马洛的头顶。一把是托普克利夫的,那是赤裸裸的刑具;另一把是弗朗西斯的,那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药。
托马斯重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他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部还未完成的《爱德华二世》手稿,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悲壮。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反抗,却没想到,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幕。叔叔为了救他,已经在政治漩涡中越陷越深;而那个他深爱的男人,依然在不知死活地挥舞着他的笔杆,书写着他们注定毁灭的命运。
“克里斯,”托马斯喃喃自语,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滚烫的字句,“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地狱……”
在伦敦那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中,似乎人人都想置马洛于死地。然而,当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却从底层的市井巷陌中悄然升起。
那是威廉·莎士比亚。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马洛如今被污名压得喘不过气,莎士比亚知道,是时候还债了。他没有托马斯那样显赫的家族背景,也没有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那样翻云覆雨的权力,但他拥有另一种武器——伦敦的平民百姓。
于是,莎士比亚化身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流连于泰晤士河南岸的酒馆、妓院和剧院后台。他开始讲故事。
起初,只是在几杯劣酒下肚后的窃窃私语。
“嘿,听说了吗?那个马洛之所以被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无神论。”莎士比亚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身边的醉汉说道。
醉汉瞪大了浑浊的眼睛:“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写的戏太真了!”莎士比亚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昂,“他在戏里把那些权贵的丑事都抖搂出来了!你想想,那些大人物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戏子指着鼻子骂他们?所谓的‘无神论’,不过是那些贵族老爷为了封他的嘴编造的借口罢了!”
这个版本的故事迅速在平民中找到了土壤。伦敦的百姓向来厌恶高高在上的权贵,他们同情弱者,更爱看权贵“迫害良才”的戏码。
紧接着,莎士比亚又抛出了第二个版本。
在剧院的后台,他对着一群演员和学徒感叹道:“你们真以为托普克利夫那个疯子是为了上帝才抓马洛?得了吧。我听说啊,是因为马洛手里攥着某些大人物的把柄,那些人怕他乱说话,才想先下手为强,给他扣个罪名让他身败名裂。”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