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坐在阴影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比桌角那盏摇曳的油灯还要亮。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破酒杯，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满是酒渍的木桌上，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托马斯，你知道吗？我要写爱德华二世。”

对面的托马斯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却被马洛那如连珠炮般的话语打断。

“我受够了那些陈词滥调的悲剧！什么命运，什么神的意志——全是狗屁！”马洛的脸凑近了些，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些权贵，那些道貌岸然的主教们，他们把我们的爱说成是罪，把我们的欲/望说成是魔鬼的诱惑。他们用《圣经》做盾牌，用绞刑架做威胁，试图扼杀一切鲜活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托马斯，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刻进对方的脑海里。

“我就要写它。我要让那个软弱却深情的爱德华站在舞台中--央，大声喊出他对加韦斯顿的爱。我要让那些观众看看，当权力试图摧毁真爱时，它是多么的丑陋和残暴！我要告诉他们，哪怕是国王，也有权选择自己的爱人，哪怕那是被世人唾弃的禁/忌！”

马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我就是要借那个死去的国王之口，向这个虚伪的世界吐一口唾沫。我要反抗他们，反抗那些宗教的枷锁，反抗你叔叔那样高高在上的权力。我要让他们知道，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艺术永远不会向暴政低头。”

托马斯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又离经叛道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马洛是在玩火，是在拿生命做赌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马洛说出这番话时，那种对世俗规则的蔑视，那种对自由灵魂的渴/望，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战栗与迷恋。

“克里斯托弗，你疯了吗？”托马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惊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洛试图抽回手，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戏谑笑容：“我在说艺术，托马斯。我在说真理。”

“不，你在说自杀！”托马斯低吼道，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你要把‘那个名字’搬上舞台？你要让全伦敦的人都指着那个角色说‘看，那是克里斯托弗·马洛’？”

他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你知道伦敦现在的空气有多窒息吗？你也知道我叔叔是干什么的。那些宗教狂热分子正拿着放大镜在找异端，你现在把这出戏写出来，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头伸到断头台上，还在上面涂了蜂蜜！”

托马斯抬/起头，直视着马洛的眼睛，试图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这不仅仅是反抗权贵，这是谋反。你在嘲笑他们的信仰，你在挑战他们的权威。一旦被抓住把柄，哪怕是我，哪怕我是沃尔辛厄姆家的人，也保不住你。他们会把你当成女巫烧死，或者像对待那些异教徒一样，割掉你的舌头！”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马洛的脸颊，语气中充满了痛苦：“求你了，克里斯。别写这个。写点别的，写个神话，写个传说，哪怕写个无聊的闹剧都行。只要别写这个，别拿我们的命去赌。”

马洛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狂热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倔强。他握住托马斯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贴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

“如果不能真实地书写，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托马斯，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像个哑巴。”

托马斯抚摸着他的脸，“你要疯，我就陪你一起疯，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威斯敏斯特的冬夜寒风刺骨，而在托马斯·沃尔辛厄姆位于伦敦的私宅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严寒更令人窒息的焦灼。

托马斯手中捧着一叠刚刚誊写好的手稿，那是克里斯托弗·马洛刚刚送来的新作——《爱德华二世》。纸张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湿润感，仿佛是从作者滚烫的血管里流淌出来的字句。他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这薄薄的几页纸重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