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几个小时前他明明那么决绝地甩开了他的手，明明表现得那么冷漠。现在这个人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争吵、那些伤害，仿佛那句“你从来没有拥有过我”不是出自他的口。

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根本不缺自己一个。

马洛挑了挑眉，并没有因为托马斯的粗鲁而生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托马斯对面，身体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托马斯的视线。

“你现在竟然还记得之前的事儿，也是不容易。”马洛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我以为你早就释怀了呢。”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托马斯还在流血的伤口。

释怀？怎么可能释怀？

托马斯只觉得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他死死盯着马洛，眼底满是受伤和愤怒。这是嘲讽绝对的嘲讽。嘲讽他放不下，嘲讽他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过去的事情痛苦。

“滚。”托马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滚。”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你想不想知道巴/雷/特·爱默生的故事？”

马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却像一道雷劈在托马斯的头顶。

托马斯的脚步僵住了。

巴/雷/特·爱默生。那个名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一直以为那是马洛的前男友，是马洛深爱过的人，是他永远无法替代的白月光。每当他想起马洛，这个名字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提醒他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

托马斯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攻击性：“我不想听你跟你前男友的事！马洛，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惨？你非要在我伤口上撒盐才开心吗？”

马洛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托马斯面前，目光坦诚而深邃。

“来吧。”马洛说，伸手轻轻拉住了托马斯的袖子，这次托马斯没有甩开，“我给你讲讲我和他的故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托马斯看着马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认真。

犹豫了许久，心底那股想要了解真相、想要解开多年心结的渴/望，最终战胜了理智。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能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酒馆，融进了伦敦湿冷的夜色中。托马斯走在前面，马洛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穿过泥泞的街道，穿过沉睡的小巷，最终停在了马洛那间凌乱却充满墨香的寓所门前。

门开了，灯光泄了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纠缠不清。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残存的火光在跳动，将马洛的寓所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两人此刻晦暗不明的关系。

他们没有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而是直接瘫倒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地毯厚重而柔软，吸走了他们身上沾染的夜露与寒意。

马洛仰面躺着，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托马斯的手。他没有看托马斯，目光而是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巴/雷/特·爱默生……”马洛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混合着怀念与痛楚的笑意，“你以为他是我的什么人？一个旧情/人？一个我无法忘怀的白月光？”

托马斯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马洛的掌心微微收紧。

“不，托马斯。”马洛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深深地看着托马斯的眼睛，“他是我的资助者，是我在这个冰冷的伦敦城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懂艺术的人。在我还在为了几便士的稿费挣/扎，在我还在为了生存写那些无聊的商业剧本时，是他一眼看穿了我灵魂里的东西。”

马洛的声音渐渐变得温柔，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美好的日子。

“他是我的知己，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那种纯粹得近乎愚蠢的艺术家。他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除了血腥和阴谋，还可以有诗歌，有色彩，有音乐。他是我的灵感，托马斯，是他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我，我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

托马斯怔怔地听着，心底的嫉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原来那个让马洛魂牵梦绕的人，是这样一个存在。

“但是他死了。”

马洛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只抓着托马斯的手猛地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马洛的声音颤/抖着，“可是他死了。”

马洛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托马斯，仿佛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某种答案。

“你知道他的死让我明白了什么吗？”

马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所有的美好，最终都会走向消亡。”

他松开了托马斯的手，却又像是害怕失去触感一样，指尖顺着托马斯的手臂滑上去，最后停在他的脸颊旁，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之前之所以那样做，我推开你，我对你说那些绝情的话——‘你从来没有拥有过我’……”

马洛的眼眶红了，一滴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砸在托马斯的手背上，滚烫。

“我做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看着巴/雷/特死在我面前，那种心脏被生生挖走的痛苦，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我太害怕了，托马斯。我害怕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或者像他一样突然消失。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太痛了，痛得我根本活不下去。”

马洛的声音哽咽了，他坐在地毯上，拉着托马斯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颤/抖着。

“所以我想，只要我先推开你，只要我亲手切断这份感情，只要我让你恨我，那么当你真的离开我的时候，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我就不会像失去巴/雷/特那样，彻底疯掉。”

“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托马斯。我不想再受伤害了，你不要结婚……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托马斯心头一震，马洛已经知道自己订婚了。

托马斯捧起他的脸，“我永远都不会结婚，我会和你在一起，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和叔叔弗朗西斯坦白放弃婚约的代价，就是被叔叔揍了一顿，三天都下不来床。

但是，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