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梦魇里的黑雾与利爪,此刻想来,不过是他心底未散的罪恶感凝成的幻象;哈利的死、活埋的惨剧,也从不是什么魔鬼的诅咒,只是人性里最赤裸的贪婪与残忍。他写浮士德向魔鬼出卖灵魂,写上帝的救赎迟迟不至,可落笔到最后才彻悟——哪有什么真正的墨菲斯托,哪有什么端坐云端的上帝?
那些所谓的鬼怪神明,不过是世人因恐惧未知、渴望救赎,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妄。就像他笔下的浮士德,求的从不是魔鬼的力量,而是对自身欲望的妥协;人们信奉上帝,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怯懦找一个寄托的容器。
马洛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雨水打湿的木窗,冷冽的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手稿哗哗作响,也吹散了他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他望着伦敦街头昏黄的灯火,望着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心底最后一点对超自然的犹疑,也随风雨消散殆尽。
他是无神论者,从前是,此刻更是。这世间从无鬼神,只有人心,才是最能造就地狱,也最能焚毁一切的东西。
《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的手稿被送抵伦敦剧院的那日,没人料到这叠沾着墨痕与血印的纸,会掀起怎样的狂澜。
首演的夜晚,剧院的木门被观众挤得几乎变形,从贵族到平民,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屏息看着舞台上浮士德与魔鬼立约,看着他在欲望里沉沦,最终被地狱的烈火吞噬。
当演员喊出那句“我的灵魂永坠地狱”时,全场死寂,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这出戏撕开了人性的伪装,将贪婪与恐惧摆上台面,狠狠击中了每个观众的心底。
一夜之间,《浮士德博士的悲剧》风靡全英。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浮士德的选择,酒馆里有人模仿魔鬼的台词,连孩童都能哼唱出剧中的唱段。
此前差不多是英国剧坛顶峰的莎士比亚,风头竟被彻底压过,他的新剧海报被马洛的剧评贴满,剧院门口的人流也骤然稀疏。
托马斯攥着一张戏票站在剧院外,指尖几乎要将纸捏破。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掌声与惊呼,却迟迟不敢迈进去——他怕自己看着舞台上的故事,会忍不住冲到马洛面前,怕那些深埋的情绪会在瞬间决堤。
最终,他将戏票揉成一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连一丝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而莎士比亚的书房里,满是压抑的沉默。
剧团的演员们私下调侃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只要马洛还活着,莎士比亚永远成不了英国人心里的第一剧作家。”
他猛地将手中的鹅毛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在空白的稿纸上,晕开一片黑。不服气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烧得炽烈,他盯着那片墨迹,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他要写一部戏,一部足以压过《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的戏,一部能让所有人记住莎士比亚名字的戏。
伦敦的雾气像浸透了油脂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马洛走在前面,那件旧披风的下摆扫过积水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的地明确而危险——城东那座破败的神父寓所。
那个曾亲手将他推进活埋坑的神职人员,此刻成了马洛验证自己无神论信仰的唯一听众。他要去告诉那个虚伪的神父,上帝不过是人类恐惧的私生子,而他,马洛,已经彻底从那场关于信仰的噩梦中醒来了。
在他身后十几码的浓雾深处,托马斯的身影像个幽灵般紧紧跟随。他本是因为思念马洛而鬼使神差地跟了出来,可当他看到马洛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时,血液瞬间凝固成了冰。
托马斯想起了弗朗西斯叔叔和理查德的计划。他们根本不在乎马洛,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藏匿于此的天主教神父。
根据情报,神父今晚将在此与“叛徒”接头。理查德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正在来的路上。
如果马洛现在进去……
托马斯不敢想那个后果。马洛是个出了名的无神论者,一旦被理查德撞见他私会天主教神父,哪怕只是为了辩论,弗朗西斯叔叔也会毫不犹豫地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到时候,马洛会死,死得比谁都惨。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托马斯的喉咙。他看着马洛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那一瞬间,他几乎窒息。他顾不上暴露自己,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颤抖着手用炭笔写下一行字:“网已张,勿入。”
他四处张望,看到门边有个通风的格栅,便把纸条卷成细筒,用力捅了进去。
屋内,马洛正站在神父对面,目光如炬,正要开口发表他关于灵魂不存在的宏论。突然,脚下的通风口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他皱了皱眉,弯腰捡起那卷纸筒。
展开的瞬间,那熟悉的、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扭曲的字迹映入眼帘。
托马斯。
只有托马斯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马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猛地抬头看向神父,神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有人要抓你,”马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没有丝毫废话,“快从后门走,现在!”
神父愣住了:“什么?”
“别问!走!”马洛一把抓住神父的胳膊,将他拽向通往巷尾的暗门。
几乎是在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后门的瞬间,寓所的前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破门!抓住那个神父!”
理查德带着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除了桌上那杯尚有余温的酒,什么都没有。
理查德气急败坏地挥舞着长剑,在屋里乱砍一通,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人呢?!”他咆哮着,一脚踹翻了椅子。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缓缓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停留在通风口处。他蹲下身,捡起托马斯塞进来时不小心扯断的一小截纸条,放在指尖捻了捻。
“看来,”弗朗西斯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的嘶嘶声,“看来这个天主教混蛋,比我们想象的要机灵得多。”
巷尾的浓雾中,马洛松开了神父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寓所方向。他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通风报信,这是托马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他从死神的镰刀下硬生生地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