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要把伦敦吞没，屋内的烛火被风扯得歪歪扭扭。马洛坐在那张堆满手稿的木桌前，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划动，发出尖锐刺耳的“沙沙”声，像是在刮擦骨头。

他在写《浮士德博士的悲剧》。

但这不仅仅是写作。这是一场驱魔，也是一场献祭。

每当他试图握住笔，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记忆就像滚烫的血浆一样在他的太阳穴里突突直跳。哈利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那个被活埋者在泥土下发出的沉闷呜咽，还有那些溅在石头上、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血迹——它们全都争先恐后地爬上了他的笔尖，化作了浮士德与魔鬼签下的契约。

“痛苦……”他喃喃自语，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滴落在稿纸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像极了一块污渍。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了他的手稿上。

马洛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剧团里的一个小演员，此刻正站在桌子上。他赤luo着上身，皮肤上涂着劣质的烟灰和油脂，在昏暗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光泽。他戴着一对用纸板剪成的粗糙犄角，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天真与邪恶的怪笑。

“哦，浮士德，”那个演员开口了，声音尖细而诡异，完全融入了马洛脑海中的那个角色，“你难道不想要这世上所有的知识吗？你难道不渴望那些被禁止的欢愉吗？”

马洛没有让他下来。相反，他被这种荒诞的真实感抓住了。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扮作魔鬼的人，仿佛看见了那个潜伏在他灵魂深处的真正的墨菲斯托。

“继续，”马洛嘶哑地命令道，重新抓起笔，手还在颤抖，“说下去。诱惑他。让他把灵魂交出来。”

演员在桌面上轻盈地跳跃，像一只黑色的猫。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被烛光拉得巨大而扭曲，仿佛真的有一只恶魔正张开双翼笼罩着这间屋子。

“你的灵魂，浮士德！只要区区二十四年！”演员尖叫着，那声音穿透了马洛的耳膜，直刺他的心脏。

马洛疯狂地书写着，速度快得几乎要把羽毛笔折断。现实中的罪恶感和剧本里的亵渎神明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写戏，还是在把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

哈利的死、活埋的窒息感、魔鬼的低语……这一切都在笔尖流淌。

“写下去，写下去……”马洛喘息着，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个在桌子上跳舞的演员，在他眼中逐渐褪去了人类的轮廓，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正用那双燃烧着欲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在创造魔鬼，而魔鬼也正在创造他。

墨水用尽了，他甚至没有发觉，只是机械地在纸上划着，直到指尖被磨破，鲜血染红了羊皮纸。

而桌子上的那个“魔鬼”，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演着，仿佛要一直演到世界的尽头，演到马洛彻底疯掉为止。

烛火的余温舔舐着橡木桌的纹路，终于也倦了，跳了两下便蜷成一撮微弱的橘色，将马洛的影子揉碎在堆满手稿的桌面。

他就那样伏在桌上睡着的。

鹅毛笔从指间松脱，滚落在摊开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手稿旁，笔尖的墨汁还未干透，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的金发凌乱地铺在纸页上，发丝间还沾着未擦净的墨痕，几缕被冷汗濡湿的发梢贴在额角，随着他浅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方才还在桌上扮演魔鬼的演员早已离去，只留下那对纸板犄角歪歪斜斜靠在烛台边，在昏暗中投出狰狞的影。而马洛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半空，指节因长久的书写泛着青白，指腹磨出的茧子蹭在粗糙的木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落向纸页。

他的眉峰依旧蹙着，即便在沉睡中，那道褶皱也未曾舒展——像是哈利的脸、活埋的呜咽、魔鬼的低语，依旧在他的梦魇里翻涌。呼吸掠过微张的唇，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喉间偶尔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分不清是在喊浮士德的名字，还是在祈求什么。

窗外的伦敦还浸在冷雨里，雨珠敲打着窗棂，节奏缓慢得像一场葬礼。桌上的墨水瓶轻轻晃着，倒映出马洛苍白的侧脸，与手稿上那些关于灵魂与魔鬼的字句叠在一起，竟让人分不清，是他写尽了浮士德的悲剧，还是浮士德的悲剧，终于拖垮了他。

烛火最后颤了颤，彻底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沉的蓝，只有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垂落的手腕上，那枚黄铜戒指泛着冷光，像一道无法挣脱的契约烙印。

沉眠不过是另一场炼狱的开启。

马洛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轻浅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的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是哈利的名字，又像是浮士德与魔鬼立约时的嘶吼，混着泥土闷住口鼻的窒息感，在狭小的寓所里盘旋。

梦里，他站在一片泥泞的荒原上，哈利倒在他脚边，胸口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红，染红了他的靴子。而不远处，那个被活埋的人正从土堆里伸出青紫色的手，指甲抠着地面，发出指甲断裂的脆响。最可怖的是那魔鬼，不再是演员拙劣的扮演，而是一团翻涌的黑雾，雾中伸出带着倒刺的爪子，直直抓向他握着笔的手——“你的灵魂，该归我了！”

“不——！”

马洛猛地从桌上弹起，额头狠狠撞在上方悬着的烛台架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踉跄着后退，带翻了墨水瓶，漆黑的墨水泼洒在手稿上，瞬间吞噬了“浮士德”三个字，像极了魔鬼的嘴，将文字一口吞下。

他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的伤口滑落，混着血珠滴在木桌上，晕开小小的红圈。视线还陷在梦魇的混沌里，他死死盯着桌角那对纸板犄角，竟觉得它在烛光的残影里动了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真正的恶魔犄角。

窗外的雨还没停，风卷着雨丝撞在窗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像极了梦里那只破土的手在敲窗。马洛颤抖着伸手去摸桌上的十字架，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鹅毛笔杆。

手稿散落在脚下，最末一页的字迹还未干，正是浮士德喊出“我悔了”的那句台词。而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狭长，贴在墙壁上，竟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着，与浮士德的命运，彻底缠在了一起。

马洛缓缓蹲下身，指尖先触到了那叠被墨水染污了一角的手稿，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猛地一颤，却还是执拗地将它们拢到一起。

他把《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的剧本抱在怀里，动作轻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重得像是扛着一副镣铐。纸张因长久的书写沾了他的汗渍与墨痕，边缘卷翘，还留着他指尖磨破的血印，此刻都贴着他的胸膛，与他的心跳共振。

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那些写满浮士德与魔鬼交易的字句，那些揉进了哈利的死、活埋的绝望、魔鬼的低语的文字，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写尽了浮士德的贪婪与悔恨，却也把自己的灵魂封进了这叠纸里。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抱着剧本的身影投在墙上，缩成一团孤寂的剪影。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稿，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是解脱，是恐惧，还是与浮士德同归于尽的癫狂，无人能辨。

而那句“我以灵魂换知识”的台词，仿佛就刻在纸页的纹路里，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下叩击着他的心脏，成了他逃不开的谶语。

马洛缓缓直起身，将那叠剧本随手搁在桌角，动作里没了半分方才的战栗。

他垂眸看着自己染满墨汁与血痕的手，又抬眼扫过屋内那对歪斜的纸板犄角、散落的十字架吊坠，还有手稿上“魔鬼”“上帝”“灵魂”这些被他写了千百遍的字眼，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