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托马斯从昏睡中挣/扎着抬/起/头时,第一感觉是冷。
伦敦清晨那种特有的、带着湿气的寒意顺着袖口往里灌,而身边原本应该躺着马洛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团早已冷却的褶皱。托马斯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房间里静得可怕。那些醉死过去的年轻人像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托马斯的目光在这一片狼藉中疯狂搜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疯了一样地冲下床,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门外是一条泥泞的小巷,雾还没散,能见度极低。托马斯在巷子里狂奔,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念头:马洛被抓了?马洛去见了不该见的人?还是……他又一次为了寻求刺---激,把自己玩死在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就在他准备去敲理查德的门,调动所有力量寻找马洛时,一个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是马洛。
他站在巷子口,背对着托马斯,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背上。他手里似乎还在把玩着什么东西,动作缓慢而僵硬。
“马洛!”托马斯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马洛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才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托马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托马斯冲到他面前,刚想发火,却在看清马洛样子的一瞬间愣住了。
马洛浑身是泥。不是那种普通的尘土,而是深褐色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湿土,从他的发梢一直覆盖到他的脚踝。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你……你去哪了?”托马斯的声音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你这身泥是怎么回事?”
马洛缓缓抬起头,看着托马斯。过了许久,他嘴角那抹熟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才慢慢浮现出来,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和僵硬。
“我去见了上帝,托马斯。”马洛轻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是魔鬼。我也分不清了。”
托马斯一把抓住马洛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
“你在胡说什么!”托马斯吼道,“快跟我回去!”
“等等。”马洛抬起手,阻止了他。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暗红色的泥土,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模糊的符号。
“这是给你的。”马洛把那块泥土递到托马斯面前,眼神狂热而又冰冷,“把这个埋在索恩伯里的花园里。神父说,这是‘新生’的种子。”
托马斯看着那块脏兮兮的泥土,又看了看马洛疯狂的眼睛。他知道,马洛又在玩他的把戏了。这或许是情报,或许是某种测试,又或许……只是马洛在那种半疯癫的状态下产生的臆想。
但他没有拒绝。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泥土,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我埋。”托马斯说道,声音低沉,“现在,跟我回家。”
马洛没有反抗,任由托马斯拉着他穿过迷雾。
回到那间破败的屋子,托马斯烧水、脱衣、清洗。他一点点擦掉马洛身上的泥土,露出了下面苍白却精瘦的身体。在马洛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形状奇怪,像是一个被重物压过的手印。
那是活埋留下的痕迹。
托马斯的手在颤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知道,有些事,马洛永远不会说真话。
当马洛终于被清洗干净,重新躺回床上时,他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拉过托马斯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托马斯,”马洛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风,“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还在。”
“我感觉到了。”托马斯紧紧握住他的手,在这个疯狂的早晨,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危险的城市里,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那就好。”马洛喃喃道,“那就好。”
托马斯正帮马洛系着领口的扣子,门被猛地敲响了。
是信使。一封来自怀特霍尔宫的急信,火漆印是弗朗西斯家族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没有多话,只是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马洛一眼。
“我得走了。”托马斯的声音有些紧绷,“叔叔那边出了点事,似乎是关于苏格兰情报网出了纰漏。”
“又是那些天主教徒?”马洛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身体还赖在椅子上,似乎还没从昨晚那场“死亡体验”中完全恢复过来,“还是说,理查德那个蠢货又搞砸了什么?”
“别管那么多。”托马斯伸手替马洛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卷发,动作轻柔得与他焦急的神情格格不入,“你待在这里,别乱跑。我会尽快回来。还有……”
他顿了顿,手落在马洛的胸口,那里的淤青虽然淡了一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别再做傻事了。”托马斯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马洛笑了笑,握住了托马斯的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一下:“去吧,忠诚的骑士。我会乖乖待在家里,写诗,或者祈祷。”
托马斯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马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托马斯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确认托马斯真的走了之后,他转身从壁炉上方的一块松动的砖头里,抠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刚送来不久的信。
信封是用粗糙的牛皮纸做的,没有火漆印,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巴/雷/特。
马洛拆开信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的。墨水洇开了好几处,像是干涸的血迹。
“克里斯托弗,我的时间不多了。那个‘热病’终于还是找上了我。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快死了,来见我最后一面吧,在那个我们曾经一起读书的地方。我有东西要给你。——巴/雷/特”
马洛读着信,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巴/雷/特。那个曾经在剑桥与他形影不离、那个既了解他的才华,又深知他黑暗面的人。
他想起了剑桥的日子,那些关于神学、关于宇宙、关于诗句的讨论上帝是否存在的激烈争辩。
但现在,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巴/雷/特,快要死了。
马洛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掌。
“最后一面吗……”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不知道巴/雷/特要给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所谓的“秘密”,更是为了给那段在剑桥燃烧过、最后又熄灭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
他抓起那件黑色的斗篷,重新裹在身上,像一只黑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融入了伦敦喧闹而浑浊的人流中。
他要去见一个将死之人,去领取一份来自过去的遗产。而他并不知道,这份遗产,将把他推向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伦敦的喧嚣在巴/雷/特家的大门前戛然而止。
这里位于伦敦最繁华的地段,周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嘈杂的市集,但这座别墅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它的建筑风格别具一格,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精致与某种阴郁的哥特式情调,黑色的铁艺大门紧闭,挡住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马洛推开门,走进了那个昏暗而宽敞的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即将腐烂的气息。巴/雷/特躺在一张巨大的天鹅绒沙发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曾经那个在剑桥赛场上意气风发、在辩论会上口若悬河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躯壳。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在巴/雷/特的正前方,放着一个精致的画架。上面挂着一幅油画——那是年轻时的马洛。
那是巴/雷/特在剑桥时为他画的。画中的马洛穿着学士服,眼神清澈而狂妄,背景是剑桥那充满书卷气的庭院。那时的他们,眼里只有星辰大海,没有血腥与死亡。
马洛走到画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你来了,克里斯托弗。”巴/雷/特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马洛转过身,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巴/雷/特那张枯槁的脸上。
“你看起来糟透了,巴/雷/特。”马洛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嘲讽和尖锐,“比我想象中还要糟。”
“是啊……”巴/雷/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马洛,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我要比你先走了。这真是……讽刺。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是第一个死于非命的那个,毕竟你总是在悬崖边跳舞。可现在,却是我这个规规矩矩的人,要先一步去见上帝。”
“上帝?”马洛挑了挑眉,“你还信那个?”
“在死亡面前,人总是会变得软弱。”巴/雷/特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我想说……对不起,克里斯托弗。”
马洛愣住了。
“对不起?”
“是的。”巴/雷/特看着那幅画像,仿佛透过它在看过去的自己,“对不起当初让你卷入那些政治的漩涡,对不起没能帮助你,也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不,你没有义务保护我,我没有怪你。”马洛别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我们都做了选择。你选择了你的上帝和国家,我选择了……自由。”
“自由?”巴/雷/特苦笑了一声,“你把那叫做自由?克里斯托弗,你在追逐的不是自由,是死亡。”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马洛的心里。他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懂什么?你在这个金丝笼里待了一辈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巴/雷/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想要抓住马洛的手腕,“我甚至比托马斯都要了解你。你写《浮士德博士》,不是为了歌颂知识,你是在写你自己。你想把灵魂卖给魔鬼,换取那一瞬间的极致快感。你在寻求毁灭,克里斯托弗。你在一步步地沉沦。”
马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巴/雷/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是真的爱你。”巴/雷/特轻声说道,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马洛所有的防御,“不仅仅是在剑桥的那些日子,哪怕是后来我们站在对立面,我依然……爱着那个才华横溢、虽然堕落却依然发光的灵魂。”
“别说了……”马洛低声吼道,站起身想要离开。
“坐下!”巴/雷/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洛僵在原地。
“听我说,克里斯托弗。”巴/雷/特喘息着,眼神变得极其恳切,“那部《浮士德》,别写了。真的,别写了。你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再写下去,你就真的回不来了。你会变成你笔下的那个疯子,被魔鬼撕碎。”
“那是我的杰作……”马洛喃喃道,“是我唯一的……”
“那是你的遗书!”巴/雷/特打断了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求你了,赎罪吧。哪怕不是为了上帝,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托马斯。别再追求死亡了,别再让那些黑暗吞噬你。”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洛看着眼前这个将死之人,看着那幅年轻的画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他知道巴/雷/特是对的,他一直在自毁,在寻求那种燃烧殆尽的快感。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浮士德无法拒绝梅菲斯特的诱惑。
“我会考虑的。”马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一个谎言,他知道。但他不想在巴/雷/特临死前,再给他最后一击。
巴/雷/特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了。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那是解脱的微笑。
“好吧……那就这样吧。”巴/雷/特缓缓闭上了眼睛,“至少,我见到了你最后一面。克里斯托弗,愿魔鬼……真的存在,这样你死后,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马洛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巴/雷/特。
然后,他转身,像个逃兵一样,逃离了这座充满了回忆和死亡气息的别墅。
门外,伦敦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而他的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冰冷的、即将熄灭的余温。
从巴/雷/特那栋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别墅出来后,马洛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剥了皮的幽灵。
那种被最了解自己的人指着鼻子说“你在自杀”的感觉,比任何□□上的刑罚都要残忍。巴/雷/特死了,那个曾经在剑桥与他灵魂共振的人,那个他潜意识里或许一直爱着、却又不得不推开的人,就这么带着对他的失望和怜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