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爱你……”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马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家地下酒馆的。这里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要肮脏,墙壁上渗着发霉的水珠,地板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杜松子酒和呕吐物的恶臭。这里没有贵族,没有间谍,只有一群烂醉如泥的底层混混和亡命之徒。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那种能把喉咙烧穿的烈酒。他想醉死在这里,想让酒精把那个充满了“浮士德”和“救赎”的大脑彻底麻痹。
就在他喝得眼神迷离、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抚上了他的脸颊。
马洛猛地一颤,本能地挥开那只手,却被对方紧紧抓住。
“别乱动,克里斯托弗。”
托马斯的声音。
马洛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托马斯看起来很焦急,甚至有些狼狈,昂贵的外套上沾满了泥泞,显然是一路跑着找来的。
“你来干什么?”马洛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托马斯没有生气,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马洛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温柔。
“我不放心你。”托马斯低声说道,拇指轻轻擦过马洛的眼角,那里似乎有一滴未干的泪痕,“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马洛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和绝望。
“面对?你懂个屁!”马洛突然爆发了,他猛地推开托马斯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你以为你能用你那廉价的爱来拯救我?”
托马斯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克里斯托弗……”
“滚!”马洛吼道,眼神凶狠得像只受伤的野兽,“带着你的同情滚回你的怀特霍尔宫去!我不需要你的拯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托马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那是一种从失望到心碎的过程。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那个曾经在他怀里说着情话的马洛,此刻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我不是在同情你。”托马斯的声音颤抖着,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是在爱你。克里斯托弗,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秒钟,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感觉?”
酒馆里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侧目。
马洛看着托马斯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剧痛,但他随即被更深的自毁欲淹没。他不能软弱,一旦软弱,他就会彻底依赖上这个男人,而他注定是个会毁掉一切的灾星。
“感觉?”马洛冷笑一声,那笑容扭曲而残忍,“你想听真话?好,我就让你看看我对你有多么的‘不在乎’。”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旁边一桌正盯着他们看的三个水手身上。
“看什么看?”马洛挑衅地吼道,随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向其中一个水手的脑袋。
“砰!”
酒瓶碎裂,酒液飞溅。那个水手惨叫一声,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找死!”
另外两个水手瞬间暴怒,扑了上来。酒馆里瞬间乱成一团。
马洛没有还手,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还手。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人群,任由那些拳头、酒瓶、椅子腿落在他的身上。他摔倒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嘴里却还在大笑着,笑声凄厉而疯狂。
“来啊!打啊!打死我啊!”他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一边嘶吼。
托马斯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冲上去想要拉开那些人,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到一边。
“住手!都给我住手!”托马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大吼一声,眼神凶狠得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趁着这个空档,托马斯冲进去,一把将满身是血、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马洛从地上拖了出来。
他拖着马洛冲出了酒馆,一直跑到了外面冰冷的雨巷里。
“放开我……哈哈……让他们打死我……”马洛浑身是伤,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托马斯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抓着马洛的肩膀,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克里斯托弗,告诉我为什么!”托马斯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你要推开每一个深爱你的人?巴/雷/特是这样,现在我也是这样。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马洛靠在墙上,嘴角挂着血迹,看着托马斯。雨丝落在他的脸上,混着血水滑落。
他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
“深爱?”马洛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托马斯,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深爱另外一个人。大家爱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是自己的欲望。一旦那个影子碎了,欲望没了,爱也就死了。”
“不!你错了!”托马斯哭喊着,额头抵着马洛的额头,“我爱过你!我现在还爱着你!哪怕你是个疯子,是个骗子,是个魔鬼的信徒,我也爱你!”
马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中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一个了断。为了托马斯,也为了他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托马斯满是泪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托马斯,”马洛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失去了我,这是事实。但至少你可以安慰自己,你努力过了。”
托马斯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你想说什么?”
马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两人的心脏。
“我想说……你从未拥有过我。”
说完这句话,马洛猛地推开了托马斯,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
托马斯僵在原地,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巷子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你从未拥有过我。”
从未拥有过。
那一瞬间,托马斯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无论马洛如何疯狂,如何与魔鬼周旋,在他心底最深处,至少会有一个角落留给自己。那种在生死边缘相互扶持的羁绊,那种在无数个谎言中唯一的真实,他以为那是爱,或者是某种比爱更深刻的东西。
但马洛那句轻飘飘的“从未拥有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托马斯的手还停留在马洛的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心跳,却觉得那是一种讽刺。他看着马洛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的咆哮。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都化作了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托马斯没有回头。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他大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马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从未拥有过……那这一切,就当是我做了一场噩梦。”
说完,他拉开门,冲进了伦敦清晨冰冷的雨雾中,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怀特霍尔宫,也没有回索恩伯里。他把自己藏进了伦敦最肮脏、最混乱的酒馆深处。
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质的麦酒。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却无法麻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看着酒馆里形形色色的人——小偷、妓女、杀人犯,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可笑。他是个傻瓜,竟然会爱上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他喝了整整一夜,又接着喝了一天。
当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托马斯蜷缩在满是污渍的长椅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酒气。他的眼神空洞,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酒瓶。
“托马斯!”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的声音严厉而震惊。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一向沉稳、优雅的侄子如此狼狈不堪。
托马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聚焦了许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叔叔……”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来啦?来,喝一杯。这酒不错,喝了……就不痛了。”
弗朗西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心。他一把夺过托马斯手里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酒瓶碎裂,酒液溅了一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弗朗西斯吼道,一把揪住托马斯的衣领,将他从长椅上提了起来,“你是沃尔辛厄姆家族的继承人!你是女王陛下的顾问!而不是一条烂醉如泥的野狗!”
托马斯被晃得头晕目眩,他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涣散:“我没醉……我只是……只是想睡一会儿。梦里什么都有,醒来……醒来什么都没了。”
弗朗西斯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醉酒那么简单。这是心碎。
而能把托马斯伤成这样的人,整个伦敦只有一个。
弗朗西斯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够了。”弗朗西斯冷冷地说道,“我不会看着你毁了自己。你需要清醒,需要重新找回理智。”
托马斯瘫坐在地上,嘲笑道:“理智?那是个什么东西……能让他回来吗?”
“不能。”弗朗西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我能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他蹲下身,看着托马斯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给你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埃塞克斯伯爵家的小姐,家世显赫,美丽端庄。下个月,你们就订婚。”
托马斯愣住了。
“结婚?”他傻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结婚……我爱的人……”
“那个男人已经毁了你!”弗朗西斯厉声打断了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托马斯,你是个男人,是个贵族!你不能因为一段……肮脏的私情就把自己的人生陪葬!”
弗朗西斯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托马斯身上。
“那个女人……她能救你。”弗朗西斯放缓了语气,带着一□□哄和命令,“她会给你一个家,给你体面,让你从这种堕落的生活中走出来。你会有孩子,有继承人,你会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
托马斯靠在墙上,看着叔叔那张急切而严厉的脸。
他想起了马洛,想起了那个清晨,想起了那句“从未拥有过”。
既然从未拥有过,那失去了也就不可惜了,不是吗?
既然这段感情只会让他痛苦,只会让他变得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那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正常”的生活呢?
或许,叔叔是对的。只有婚姻,只有一个女人,只有一个所谓的“家”,才能把他从这个深渊里拉上来。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那声音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我同意。我娶她。”
弗朗西斯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示意手下将烂醉如泥的托马斯架起来。
“带他去洗干净。”弗朗西斯吩咐道,“别让他再碰一滴酒。”
托马斯被拖了出去,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的意识在酒精和悲伤中沉浮,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克里斯托弗,既然我从未拥有过你,那从今往后,我也不再属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