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他抬眸,眼底一片冷寂,“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那人是谁?可还在京中?"庞飞燕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眼中燃着怒火,"这般背信弃义之徒,我定要叫他身败名裂!"
崔亮垂眸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了。前些年,已经败了。"
"败了?"庞飞燕蹙眉,"此话怎讲?"
"犯了错。"崔亮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抄家了。"
"抄家?!"庞飞燕心头剧震。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近十年来,汴京城中被抄家流放的将门..."
窗外一阵疾风掠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明灭的光影中,两人目光相接。
"杜金明。"崔亮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庞飞燕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难道...你说的是王继忠?"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崔亮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那个因勾结大辽而致使杜金明大将军被抄家的统领?"
崔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眼底血色:"是。"
她突然抓住他手腕:"你父亲真是——"
"便是王继忠。"他吐出这个名字时,齿间似碾碎冰碛,"杜金明最器重的副将,后来娶了他女儿。"
庞飞燕倒抽冷气。
王继忠如今正在京城,前些日子在平康坊赎走杜芊芊的正是他!
如果崔亮是王继忠的儿子,那么杜芊芊便是他的妹妹?
"等等等,如果你是王继忠的儿子的话,那你之前说的行乞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你在杜府时.....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母亲死后,曾叮嘱我去京寻父,我是一路从澶渊行乞到的京城,后来到了杜府便被关在后院柴房旁的小屋里。"崔亮忽然轻笑,"杜夫人——我该称她继母的,总说我有疯病,见不得人。"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得他侧脸明灭不定。庞飞燕这才注意到,他右耳后有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
"其实见过你的。"崔亮忽然转头,"上元节杜府设宴,你跟着庞大人来过。"
庞飞燕拼命回忆。十年前她确实随父亲去过杜府,只记得满园琉璃灯晃得人眼花......
"我在廊下偷看杂耍班子,"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箫,"你掉了个荷包,我捡起来时......"
记忆模糊——她不记得自己是否丢了个荷包 ,但她曾经确实去过杜府。
"他们用钗子划的。"崔亮碰了碰耳后伤疤,"说贱种不配碰贵人的物件。"
庞飞燕喉头发紧。
“我们小时候居然见过!”庞飞燕感概,“真是无巧不成书呢!”
“只见过那一面!”
“那你怎么确认是我!”她疑惑道!
“因为嚒嚒说那是太师之女!我还记得当时的杜家小姐还说什么太师之女尊贵什么,只不过是个庶女罢了,也值得你们为了她惩罚阿野!”
“阿野?”
“我的原名!”
“那杜芊芊可知你的身份!”
“不知!这杜府上下只有杜夫人一人知道!”
庞飞燕心中怅然,怪不得崔亮会问她信命吗!
当年那个满身绫罗的杜小姐, 如今已成罪奴,入了教坊司,而他成了陈传老人的关门弟子!
但如果崔亮所言为真,那他知不知道王继忠赎走杜芊芊一事,他和使馆着火一事有没有关联!
她只觉得崔亮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大了!
庞飞燕只觉得头脑空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皱了袖口的衣料。她盯着崔亮的眼睛,声音有些不太相信:“你……此话当真?”
崔亮神色未变,只沉沉点头:“千真万确。”
她喉间发紧,下意识追问:“那公孙策……他可知情?”
“他不知。”崔亮忽然转头,夜风卷起他的衣摆,语气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急切,“飞燕,此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庞飞燕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为何独独告诉我?”
崔亮低笑一声,目光却锐利如刀:“你今夜步步试探,不正是因公孙策与你说了什么?既如此,我不妨直言——你想知道的,我皆可答,无需这般迂回。”
庞飞燕一怔,面上浮起几分愧色。她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是我多心了。可我确实疑你引我去摘星楼另有目的。”
“巧合罢了。”崔亮摇头,“命案之事,我亦始料未及。”
夜风忽止,周遭一时静得骇人。庞飞燕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问道:“那……你初见时,便认出我了吗?”
崔亮凝视她片刻,眸中情绪晦暗难辨。
“未曾。”他缓缓道,“你与从前……大不相同。”
马蹄声戛然而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余韵在夜色中震颤。
“小姐,到府了!”车夫隔着帘子高声禀报,惊碎了车厢内凝滞的沉寂。
庞飞燕指尖一颤,仿佛被这一声惊醒,方才未尽的言语终究消散在簌簌夜风之中。
崔亮拂袖起身,衣袂掠过木质车辕,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更深露重,早些歇息。”
车帘被夜风卷起,又沉沉落下,隔开两人交错的视线。昏黄的灯笼光晕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飞燕,今夜所言……”
“我明白。”她打断他,“绝不入第三人耳!”
帘外,崔亮的身影在石阶上顿了顿,终是抬手一揖。月光将他的轮廓镀得模糊,唯余一句消散在雾气中的——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