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已过午时,庞飞燕才揉着惺忪睡眼起身。腹中空空如也,连唤了三声才见绿柳端着食盒匆匆进来。
"小姐可算醒了,"绿柳一边布菜一边压低声音,"太师今日还在府中呢,说你醒了便去找她。"
庞飞燕执箸的手一顿:"找我干什么?"
绿柳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陶相来了,"绿柳凑近耳语,"正在花厅说话。"
"陶相?"银箸在瓷碗上碰出清脆声响,"他来作甚?"
绿柳缩了缩脖子:"奴婢...奴婢没敢细听。"
"你这丫头!"庞飞燕气得用筷子尾端轻点她额头,"回回都只探得半截消息。"
"小姐明鉴,"绿柳委屈地揉着额头,"太师的书房外,连蚂蚁爬过都要屏息的。"
庞飞燕就着她夹来的四喜丸子咬了一口,汁水顿时盈满唇齿。"人走了不曾?"
见绿柳摇头,她三两口咽下丸子,拎着裙角就往外走。穿过九曲回廊时,风拂过金丝楠木的雕栏,带来一丝寒梅的甜香。
花厅的湘妃竹帘半卷,隐约传来对话声:
"...小女无知,昨日在摘星楼冒犯了令爱..."
庞飞燕贴着描金屏风,听见父亲漫不经心的应答随着茶盏轻碰之声传来:
"小儿女口角,也劳动陶相亲自登门?"
紫檀案几上的冰裂纹香炉青烟袅袅,将太师含笑的面容掩在朦胧之后。
花厅内沉香缭绕,陶行德躬身时腰间玉带扣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师乃三朝元老,学生理当登门求教。"
庞太师指尖在黄花梨案几上轻叩,茶汤在盏中荡出细纹:"陶相如今位列三台,何须对老夫这般客气?"
"实不相瞒,"陶相袖中双手微颤,"昨夜摘星楼命案,偏生庞小姐第一个发现尸首。学生想着..."
"想着什么?"太师突然抬眼,目光如炬,"此案不是交由开封府查办??"
陶相额角渗出细汗:"公孙推官查案...未免太过迟缓。今晨还揪着寒舍走失个粗使丫头不放,学生实在..."
"呵——"太师忽然轻笑,将茶盏重重一放,"几个时辰就嫌慢?当年先帝查户部亏空案,可是整整查了三个月。"指尖沾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还是说...陶相在怕什么?"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竹帘上的玉坠叮咚作响。陶相脸色忽青忽白。
"至于小女..."太师忽然转向屏风后,"飞燕,听够了就进来奉茶。"
藏在紫檀屏风后的庞飞燕心头一跳,绣鞋不小心踢到鎏金香炉,发出"当"的一声清响
庞飞燕见无法搪塞过去,只得撇撇嘴走进屋内,"陶世伯!"
陶行德略一颔首:"贤侄,昨日之事究竟如何?"
庞飞燕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不过就是死了个人嘛。陶伯伯若想了解详情,何不去问公孙策?何必专程来问我呢?我只是临时起意去红枫山游玩,遇到这等晦气事,哪还有心思关注细节。"她话锋一转,"不过陶伯父若是真想知道更多,不妨问问令爱。听说她在摘星楼住了好些时日,说不定还见过死者呢!"
陶行德面色一沉:"贤侄说笑了。小女的事自然要查问清楚。不过公孙大人已经审了一夜,她自然是清白的。"
"咦?这就怪了,"庞飞燕挑眉道,"陶相今日登门,莫非是怀疑我有嫌疑?"
"飞燕!"庞太师佯装恼怒地呵斥道,"怎可如此与你陶伯父说话!案件尚有疑点,你理当配合。老夫向来秉公处事,绝不徇私。"
庞飞燕立刻委屈地跺脚:"爹爹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陶行德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师言重了,本相今日登门,不过是来赔个不是,绝无怀疑之意。既然如此,陶某就先告辞了。"
"那就不远送了。"庞太师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淡淡道,"来人,送客。"
待陶行德离开,庞飞燕瞬间收敛了方才的张扬,乖顺地站到庞太师身旁。
庞太师神色沉静,理了理衣袖,忽然开口:"她骂你什么了?"
"啊?"庞飞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您说陶馥郁啊?无非就是拿我庶女的身份说事罢了。"
庞太师眼神一冷,冷哼一声:"一个屠户之女,也配议论老夫的女儿?你就这么任由她骂?"
他斜睨她一眼,满脸恨铁不成钢。
"哪能啊!"庞飞燕扬起下巴,得意道,"我当场就骂回去了,差点没把她气哭!"
庞太师嗤笑一声:"你还有这本事?"
"那是自然!"庞飞燕笑嘻嘻地凑近,"女儿谨记爹爹教诲——谁若欺我,必百倍奉还!"
庞太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板着脸道:"哼,算你还有点出息。"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不过陶家今日登门,恐怕没那么简单。"
庞飞燕眨了眨眼,凑近低声道:"爹爹是说......他们另有目的?"
"陶行德这只老狐狸,表面上是来赔礼,实则是在试探。"庞太师眯起眼睛,"红枫山的命案牵涉甚广,他这是怕引火烧身。"
庞飞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狡黠一笑:"那要不要女儿再去打探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