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如墨,马车碾过山路,辘辘声里,庞飞燕困意渐浓,眼睫轻颤,终于抵不住倦意,缓缓合上双眼。
崔亮静坐一侧,目光落在她因暖意而泛着酡红的脸颊上。白日里张牙舞爪的姑娘,此刻卸下防备,竟显出几分娇憨。一缕青丝垂落,堪堪遮住她的眉眼。
他指尖微动,鬼使神差地伸手,欲将那缕发丝拂开。
“崔大哥?”
庞飞燕猛然睁眼,眸光如惊鸟般警觉,待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嗓音犹带睡意:“我睡着了?”
崔亮收回手,颔首道:“困了便睡吧。”
她揉了揉脸,掀开车帘,夜风裹挟凉意涌入,吹散几分困倦。
“近来事多,睡不踏实。”她掩唇打了个呵欠,眼底水汽氤氲,“快到家了,回去再睡。”
崔亮凝眸望她,忽道:“不如……我吹箫给你听?”
“好呀!”庞飞燕眸子一亮,困意顿消,“崔大哥竟通音律?”
他淡笑:“略懂一二,权当解乏。”
一管竹箫横执,修长指节轻按孔洞。箫声起,如幽泉漱石,低回婉转。他眉目清朗,微仰首时,月光自车帘缝隙漏入,映得侧脸如玉。
庞飞燕闭目聆听。她虽不通乐理,却从那箫声里听出几分寂寥,似秋夜寒蛩,独鸣荒阶。
一曲终了,她莫名心浮气躁,忍不住打断:“崔大哥,你医术精湛,又擅箫艺,师承何人?”
崔亮收箫,笑意浅淡:“家师博学,我不过略沾皮毛。”
庞飞燕托腮,叹道:“我幼时顽劣,气走夫子无数。爹爹总嫌我性子野,请来的先生个个古板,我便装病逃课,气得他们拂袖而去。”她眨眨眼,“你呢?自幼便拜师学艺?”
崔亮摇头:“十岁前,无人教我。”
“十岁后呢?”
“入了山门,再未归家。”
庞飞燕一怔,忽觉失言,指尖绞紧袖口。她偷觑他神色,小心翼翼道:“可是……家中无人了?”
崔亮垂眸,箫管映着冷光。
“飞燕,你信命么?”他嗓音低缓,“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蜷于陋巷,与野犬争食。”
她屏息。
“十岁那年,我偷馒头果腹,被店家打得奄奄一息。”他指尖摩挲箫身,“恰有马车经过,一小姑娘掷了块芙蓉糕给我。”
庞飞燕心头一跳。
“那甜香……我记了十年。”他抬眼,眸光深静,“后来遇道长收留,方知世间尚有温饱。至于归处——”
夜风穿帘,箫声余韵散尽。
“乞儿无家,何谈归途?”
庞飞燕喉间发紧。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不要听从公孙策的话语,对崔亮继续打探。
可对他的好奇却愈加强烈,庞飞燕忽然伸手,攥住他袖角:“崔大哥,我……我想问你,你十岁前没有老师,那十岁前,是谁教你识字?”她故作随意,目光却紧锁他的神情。
崔亮手上动作微顿,随即淡然道:“母亲教的。”
“你母亲?”她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个才女。”
“嗯。”他嗓音低沉,似不愿多言。
庞飞燕却不依不饶:“那她……现在可还安好?”
崔亮沉默片刻,终是摇头:“病故了。”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又试探道:“那你父亲呢?”
崔亮指尖微紧,小几上的茶杯被他轻轻推回原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尚在人世。”
庞飞燕心下一动——果然,他并非无父无母!
崔亮静坐马车上,手中握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那是他离开将军府时,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庞飞燕看他晦暗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对他有颇多的好奇,但看到他那副黯然神伤的表情时,她终究还是不忍的!
“崔大哥,你似乎有心事。”
他抬眸,见她眼中透着几分关切,终是低叹一声。
“你想知道我的身世?”
她愣了一愣,看来这一路上的试探,并非是她的掩藏法子多么高明,崔亮其实都知道!
但她还是点头,认真道:“若你愿意说。”
崔亮闭了闭眼,似在挣扎,最终缓缓开口。
“我父亲……曾经做过官。”
“后来,他攀上了大将军。”
“他与我母亲成亲五年后,因缘际会上了战场,后来因勇猛果敢救了大将军的性命,从此平步青云,后来大将军有意栽培他,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为了前程,他隐瞒了这段婚事,娶了大将军的女儿。”
庞飞燕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逝。”崔亮嗓音低沉,似压抑着什么,“父亲怕事情败露,便将我接进将军府,谎称我是他侄子。”
“可他的妻子……终究还是发现了。”
烛火映照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她容不下我。在那里呆了两年,父亲……便把我送去了山门。”
庞飞燕胸口发闷,半晌才低声道:“所以,你恨他?”
崔亮沉默良久,终是摇头。
“恨过。”他低笑一声,却无半分笑意,“可后来想想,他也不过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那你……”她犹豫片刻,“可曾想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