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长老会的人撤出风原谷时,路熹茗也跟着那架马车离开了。金凝陪着家人留在了风原谷,没有与她同行,只是把那身长老会的制服脱了下来,递给了路熹茗,让她帮忙扔掉。
“我没办法自己动手,”金凝低着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制服上的十颗星徽章,对路熹茗说,“我确实因为长老会而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但那价值又让我感到无比罪恶,所以,我只好拜托你了......”
路熹茗倒没有扔那件衣服,只是把它折好,放进了包裹里。“这只是件衣服,不要对它赋予太多的意义,”她对自己说,“改改还能穿,不要浪费了。”
再次踏进昭然医馆的小院子时,院子里原本已经蔫了的橡树抽出了几株新芽。她寄给魏寻的信被人塞进了门缝里,被雨打湿,又被风吹干,最后成了一块皱巴巴褪了色、一捏就碎的树皮。摸到那封信的瞬间,路熹茗的心便被攥紧了,她莫名觉得自己和魏寻之间又被硬生生塞了一幅写满十二年心酸往事的长卷轴,而他们两个人好像从卷轴两侧出发,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遇。
医馆所在的巷子里有人见到医馆的门再次打开,直接走了进来,向路熹茗买起了药。她匆匆把信放到包里,挂上微笑,走进药房里搜刮了一圈,才告诉那人药房没有存货了。她在送兰馨走之前,特意把药田里的药材都采回来晒干,而此时药房里常用药材用光了,这说明魏寻一定回来过。
送走患者后,路熹茗立刻敲了敲魏寻的房间,却无人应答。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打算直接破门而入,却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之前把门重新关上了——她怕自己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会彻底失去迎接新一天的动力,就这么昏睡在他的房里,然后再也不愿意醒来。
她随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将行囊里的衣物一件一件收拾好。那件长老会的制服被她泡在了水里,她打算晚饭后再来处理它。
“今晚吃什么好呢?”路熹茗努力笑着问自己,“还是吃米饭吧?好久没吃米饭了,再去市场买条鱼。”
“只要好好生活,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她想,“哪有那么多事需要操心呢?”
把饭蒸上,她就打算出门买鱼去。可踏进院子里时,她用余光扫到了书房,却发现那里原本挂着的剑不见了。路熹茗疑惑地打开书房的门,仔细抬头看了一眼墙,剑确实被魏寻拿走了,当她再次低头时,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本摊开的笔记。
书房的窗关得严严实实,好似笔记本的主人不愿意他的字被任何可能的风雨打湿;而那本笔记本却占据了整个桌面的大小,好似它的主人不愿意任何到来的人错过他的字。
她走进了书房,抽出椅子坐了下来,认真读起了那些字。
“黄英梅,女,三十六岁,愿望——在家乡最旺的集市上开一家首饰铺。”
“吕敬,男,二十八岁,愿望——当上洛京书院的首席教书先生。”
“郑袖霜,女,五十七岁,愿望——孙女能平安长大,能再见到孙女一面。”
那俊秀有力的字迹无不向路熹茗彰显记录之人的用心。她一条一条愿望数过去,在数到第三百条时,那写字的笔终于被用坏了,在本子上留下一个污糟的墨点,脏了半张纸。第三百零一条愿望是记录之人用另一只笔书写的,这次他换成了炭笔,不再留墨,只是字总是被手腕摩擦到,晕染开来,而被染开的那句话,他则会另起一行再誊抄一遍。
等她读完整本笔记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门外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路熹茗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饭在锅里煮着。
她飞速放下本子,跑向厨房。此时,饭已经黑了,就像他用坏的笔留下的墨渍一样,孤零零地躺在锅里。
她无法想象魏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她记录下这么多人的愿望的,而这一整本足足写了一千零七十三条愿望的本子里,却没有任何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