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用眼睛看,永远看不出文字背后的心酸和他人走过的路。一群人的好日子是另一群人的苦日子;有人恨白天,就有人害怕黑夜;有人许愿与年年岁岁花相似,就有人期盼岁岁年年人不同。
路熹茗彻夜未眠,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一遍一遍读着魏寻给她留下的那些愿望,却什么共同特征都找不出来。
第二日清晨,她走出书房时,眼睛血红,耳鸣脑涨,连庭院中的树都瞧出了重影。
她在别人的蜜糖和砒霜共同熬成的浓汤里浮沉了十二个小时,脑海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却是:“魏寻他人呢?”
跑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是不是等了自己很久,却怎么都等不到?
沉重的愧疚和亏欠感让路熹茗喘不上气来,她捂着胸口靠着墙慢慢坐在了地上。天空没有下雨,她却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
路熹茗本以为,再痛的事情她都经历过,或许她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失去理智,可直到她翻了一整夜,翻遍了魏寻的所有笔记也找不到他写下的任何关于他自己的、哪怕是一个字一个词时,她还是哭得袖子都湿了。
这么多时日里,她好像从来没有敢于直面那样一个问题——她到底要把魏寻放在怎样的位置上。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没有未来不算什么,只要曾经拥有美好的回忆、只要曾经惺惺相惜过,她就可以继续和他做伴,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对方毫无保留的关心与爱护。
但同样,她没有办法、也做不到把他和其他所有人划等号。就好比,如果她的任务是拯救苍生,那她是万万没办法将他的名字写到那“苍生”的列表中去的。当然,她的任务和拯救苍生没有半毛钱关系就是了。
“真是个傻瓜,”路熹茗揉揉红肿的眼睛,努力聚焦望向树梢上一只晨起的白头翁,喃喃自语,“哪有人白给人打工的......什么都不要,你可太狡猾了,这要我怎么放得下你......”
“可是,对不起......”她低下头来捡起一片掉落的橡树叶,“白费你的好心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许也什么都无法回馈......
魏寻的满腔热血只让她感到自己的自私。而她无时无刻不在“满足小我、付出与其对等的心血与爱”和“保持理性、放眼世界”之中不断拉扯挣扎着,无比疲惫。
太阳逐渐升起,白头翁也出去觅食了,街巷里逐渐传来了行人的脚步声。每一串脚步逼近时,她的心都会狂跳一阵,但当那脚步又缓缓远去,心跳也随之沉入谷底。
风轻轻吹着,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路熹茗抱着膝盖浅浅打了个盹,她好像都要在梦中见到魏寻了,但那美梦的气球很快便被早春隐秘的寒意划破。
她打着喷嚏回到了房里,决定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醒了就能看到他。可当路熹茗躺下时,枕头下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轻柔地挠着她的耳畔,只要她稍稍移动脑袋,便能听到这般不深沉却很突兀的噪音。
路熹茗本以为是枕头出了问题,或者是自己长久没有回到这张床上,已经对这床的结构和质感丧失认知,但那声音实在络绎不绝,她只好忍着睡意掀开枕头,却惊讶地看到了那里的一封信。
信封没有落款,但她下意识就认为那一定是魏寻留下的。欣喜瞬间充盈了她的大脑,让她迫不及待拆开信来,期望能从中得到对方的下落。
那信果然是魏寻写的,信上却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他去向的只言片语。他是这么写的:
“见字如面。不知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又是否会看到这封信,但倘若是它的存在打扰到你的睡眠,我先说声抱歉。
似乎是因为长时间落雪,今年药田里的夜星草长得很好,只是若需将其入药,还得待些时日,等到花瓣由蓝色变为蓝紫色时再去采摘为宜。其余的药草都还尚未开花,我想它们迟早都会开花。
秦叔前些日子回来过一趟,取了些东西。他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去哪里了,我无言以对,只觉惭愧。
你放心,他一切安好,只是钥匙丢了。为他配钥匙之时,我顺便给你配了一把备用的,挂在你的衣柜里了。
——魏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