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天过去了,路熹茗尚能依稀记得鱼儿最后离开她掌心时的温度。它走之前最后卷起了一阵风,把路熹茗被矿洞滴下的水打湿的衣服吹干,随后便与那道风一起一点一点溶化在了空中。
“你若是不喜欢山顶那些女孩子,”路熹茗最后朝着风消逝的方向喊了一句,“能不能也请你别赶她们下来?”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连流动的空气都凝滞了,她只好耸耸肩,又跑到矿洞前,站在那里出神地发了许久的呆。
有人推着车从洞里出来,发现了她,恶狠狠地质问她杵在那里做什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隐身,尴尬地转身一溜烟跑开了。直到她离开风原谷之时,她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兰馨,也没再见到沈渺。
那被厚土分隔开的两个世界,似乎真的不再互相关心了。
只有路熹茗每天都担心地数着营地里的人数,生怕有人再被送进地下城。但即使她再担惊受怕,营地里的人还是在按着每天五十人的数量均匀减少着。有些人前一天还和她打过招呼,第二天便不见了踪迹,急得她到处找人,却怎么都寻不到,渐渐地,她也不再满营地跑着找人了。
这种情况直到她送走苍鸣后的一个月后,才慢慢发生好转。
头一个月里,风原谷还陆陆续续被送来了不少环亚人,但在这之后,谷里的人们竟开始被送回他们的家乡。一部分人不能接受这样被如物品般随意处置,在返乡的途中联合起来,打残了几名长老会的官员。而在他们瓜分完长老会随行携带的物资各自散开之时,又被官府派出的能人异士抓了个正着。
这件事的影响并没有在事发当日显现出来,但半个月后,几百号已经被送回家乡的石芯又自发走了回来。他们没有钱雇马车,只能硬生生靠着双腿穿过了半个环亚,等走回风原谷时,鞋都已经磨烂了。
“已经回不去了,”他们说,“找不着能做的事,家人也不敢相认,我们就像过街老鼠。”
此时的他们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寒照的冬日,还是同乡们畏惧与不屑的眼光,更让他们感到刺骨寒凉。他们只能在饭后聚在一起聊天之时,咒骂起那几个管不住自己手非要打人的同类来。
风原谷里还有两类人。一部分人失去了记忆,只认同风原谷是他们的家园,说什么都不肯离开那片土地。还有一部分人原本就来自寒照,因环亚的成立被迫南迁,此时得到回到故土的机会,也不再愿意迁离。他们每天早上天刚亮时就会来到帐篷外,朝着北边的雪山虔诚地叩首,祈愿第二日也能平安地看到初升的太阳。
路熹茗喜欢在出诊时与人们交谈,她敏锐地发现,人们逐渐不再提及他们过去的故事,而是开始共同描绘起未来的日子。在她到达风原谷的第四十五天,这片土地上诞生了第一个只属于它的新生命。在充满血腥气的产房里,那个带着庆语口音的母亲告诉路熹茗,要叫这孩子“谷元”,因为他是她在谷里新生活的开端。她还笑着说,从此以后,这孩子就是土生土长的风原谷人了。
当天晚上,路熹茗带着泪给魏寻写了他们分别后的第一封信。她在信里写道:“我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寻找认同,但谷元的诞生却让我忽然明白,认同和意义或许都是自我赋予的......仅仅只要给自己赋予一个小小的意义,人们却能为了那个意义继续努力地活下去。我曾经无数次想毁了风原谷,让他们回家,现在想想看,我或许不该这么做。不知你对此抱有何种看法?”
路熹茗并不知道魏寻现今到底在哪,只好把信寄回了昭然医馆,希望他终究能看到,也希望他不要担心自己,更希望他不要钻牛角尖,当真要为了她而牺牲自己未来的无限可能。
第二个月开始,长老会逐渐减少了对风原谷的粮食供给,塔国人则是正式接收了这些被迫流浪的人。四月的寒照不再落雪,他们便安排这些环亚人不分昼夜地建着工厂和城镇,又搭建起向塔国境内输送热能的管道。
路熹茗看不得塔国人的剥削,想给他们些教训。一日夜里,她尾随着几名工人找到了其中的一根管道。那管道绵长,滚烫逼人,即使隔着几米远,依旧能把人烤干。她顺着管道一路向左走,终于来到了一个分叉口。推开井盖一样的闸门,她发现了一大片亮堂堂的暖房,里面种着各种只在温带生长的农作物和药材,因为有暖风和充足光照,所以长势喜人。暖房里有两个人走过,路熹茗吓得赶紧把头缩了回来,却听到他们讨论诸如“暖房扩大后能给多少人提供粮食”这样的话题,这无疑让本想搞破坏的她再次犹豫了。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她闷闷不乐地边思考着边沿着管道走回地面,却始终都想不明白。
东南西北几个营地逐渐合并成一个,而谷里的帐篷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房屋。贝吉不再成为他们流通的货币,他们也乐意用塔国人给他们准备的钱币,而塔国人则是从货币兑换之中又赚了一笔汇率差,其厚颜无耻程度气得路熹茗牙痒痒。
一到饭点,不同风味的炊烟便从各家的窗里飘出。饭后甚至有人围着火堆跳舞,路熹茗倒是很喜欢去凑这种热闹。每当看着几个少男少女手欢笑着手挽手翩翩起舞的样子,她都会想起兰馨,想到她曾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