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比耳光还响亮,贺航阳宁愿选择往后仰摔,也要挥开厉开朗来救的手。
厉开朗清醒了,但还是非要看看自己的手来确认。
这只右手,带着常年打工劳作和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此刻手背胀痛肿起,以至于微微发着颤。
五指缝隙中,是贺航阳混合着惊悸抗拒和错愕嫌恶的脸。
跟十年前混乱又惊心动魄的夜晚,燕市郊区散发着浓重机油味的破烂厂房二楼里的脸如出一辙。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知从哪里伺机钻进来的冷风灌满胸腔。
当时的厉开朗仅凭着一腔子装满了贺航阳的心,自以为是单枪匹马循着模糊线索找到这里。
看守不算严密,以至于他能从后墙翻进来,摸到贺航阳身边。
“阳哥?”他解开贺航阳的蒙眼布。
宽大布条坠落,贺航阳脸上有伤,望向厉开朗的那一刻,厉开朗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艸,有人摸进来了!”他们身后有人在喊,就听到铁架子梯被人踩响。
“阳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厉开朗一咬牙,抄起条锈管子转身冲了过去。
混乱,嘶喊,击打到肉的闷响,说不出到底哪里在痛。
厉开朗其实不太会打架,只是凭着一股不想让贺航阳受伤的狠劲胡乱挥挡。他已经报警了,很快,再坚持坚持,心里完全被近乎悲壮的满足感填满——他在保护贺航阳,他在救他。
终于,红蓝灯光在远处闪烁,厉开朗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找了过去,“阳哥?还好吗?”贺航阳就在他面前,很近,呼吸交缠。
昏暗的光线下,贺航阳封着胶带的嘴上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带着“鼓励和感激”,让厉开朗心跳如擂鼓。
肾上腺素混合着少年人澎湃汹涌的爱意,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轻轻撕开胶带,鬼使神差地颤/抖着,朝近在咫尺的唇角凑去——
“哼”一记猛踹,结结实实地把他蹬得老远,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翻了个跟斗。
他爬起身。
“你XX疯了?!”贺航阳嘶哑的声音像刀,刮着他的耳膜,“恶不恶心?!”
“航阳?”楼下传来急促的呼喝。
贺航阳一眼都懒得施舍给僵在一旁的厉开朗,转身就朝着楼下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跑去,“我在这儿!”步伐有些踉跄,但毫不犹豫。
厉开朗的世界摇摇欲坠,他构建出的关于“英雄救美”后的脆弱美丽幻象,碎得连渣都不剩。
楼下的人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不知道在原地靠着斑驳的墙站了多久,直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
失魂落魄的他拖着自己,准备离开这个让他自信全无的鬼地方。
楼梯又窄又陡,那道如恶魔一般的声音出现了:“凭你个垃圾也配?”背后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踹在他的后腰上!
“啊——!”
天旋地转,骨头一路撞击在冰冷的金属上,剧痛连接袭来,好不容易一撑,膝盖磕到坚硬的水泥地上,不祥的“咔嚓”闷响。
厉开朗早忘了自己涌出过多少滚烫热泪,抱着腿,蜷缩那里,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是谁踹的他,是漏网的歹徒还是贺航阳派来给他吃点教训的人?没人告诉他答案。
只有右腿钻心的痛,浑身扛揍后火辣辣的耻辱,真实地烙印进他身体和记忆里。
“又要嫌我恶心?”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满嘴的苦涩。
贺航阳长手长脚已经稳住了身体,他显然也想起自己在何时何地曾说过这样的话,似乎想狡辩解释:“不是,我不是……”
厉开朗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撑着膝盖俯身,就见贺航阳又绷紧全身不自觉地往后微微仰。
他有点觉得好笑,只是不语,绕过贺航阳,捡起刚才滑落到床垫边上的笔记本电脑示意。
电脑因为长时间运行,底部有些发烫。
“贺总不必多想,我没那个胆子。”他没有再看贺航阳,只是将笔记本电脑垫在膝头,用来暖一暖旧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