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开朗无人可诉,起伏心绪要告诉谁呢?终于要结束这场名为“贺航阳”的迷梦,贺航阳再来说这种类似愧疚的关心他的话,也不会带给他太大/波动了。
他只能独自默默消化,曾经的悸动、酸涩、不甘、隐痛,终于准备冻结风化,尘埃落定了。
这次,是完全的放松的仁慈。
于是他摇摇头,什么都没对贺航阳说。
煮了两碗简单的面,坐回需要侧身才能进入的座位,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吃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菜叶子下锅早了熟过头发黄,面也有点软烂:“可能味道不是太好,你将就将就吃吧。”
贺航阳闻言哧溜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确实,酱油放得有点多。
偷偷瞥厉开朗一眼,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发现厉开朗垂着睫毛不是太想搭理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再吃一口菜,终于忍不住:“这肉是不是放了好几天了?是因为肉不新鲜的缘故,你才说味道不太好吧?”
厉开朗没抬头:“上次市集回来没空细分,直接放冷冻了,刚刚微波炉解冻的,可能口感是差了点,但不至于不新鲜。”
贺航阳得到回应,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或许是急于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肯定是肉的问题,” 他来了劲,“明早刚好是新的市集日,得去找那个卖牛肉的讲讲道理,怎么能把不好的塞给我……”
筷子停在半路,他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明天去不去,是建立在厉开朗还会像往常一样,和他一起去“打猎”这个默认前提下的。
可现在,他“不喜欢男的”了,厉开朗也把床垫拖到了客厅,两人都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还要一起去“打猎”吗?厉开朗还会耐心地在旁边听他跟菜贩挑剔来挑剔去,拎东西,然后回来做他爱吃的的饭菜吗?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刚才还絮絮叨叨的人,成了个哑巴。
理所当然的底气荡然无存,甚至不敢直接问一句“明天还去吗”,生怕得到否定答案。
厉开朗将他的僵硬和沉默尽收眼底,心里某个角落又差点被撩刺,但很快就被自己更厚重的道德感束住。
他说:“没必要去市集,就在公司吃吧,挺方便的,厨师做菜干净又营养,还种类多。”解决方案周到又体贴,也是当下迫不得已还住在一起能想到的最彻底的切割。
贺航阳直愣愣看向厉开朗,他想说“我想去”,想说“公司厨师做菜很一般”,想说“……”最后一句还是不要想了。
位置彻底调换,他成了那个被通知安排的人,他想什么,估计厉开朗不会再有兴趣听。
“……好。” 贺航阳动筷子继续吃发坨的面,再没挑一句毛病。
憋屈的椅子,厉开朗坐得笔直,这高度想不看对脸的贺航阳也挺难。
可能是才在知识的海洋里大饱口福过,现在胃里反而觉不出饿,看看对面贺航阳碗里也剩挺多的,但理由应该跟他大不相同,他放下筷子劝贺航阳:“难吃就别吃了,碗放在那里,我晚点再洗。”此刻的他思如涌泉,迫不及待想要上线跟卡尔他们讨论一二。
不是面的问题,贺航阳意识到,是已经清晰明了名为“失去”的滋味,开始一点点渗透出来。,可能也窜上了味蕾,让他食不知味吧。
而这一切,好像都是从他脱口而出的“我不喜欢男的”开始的。
他把“特权”弄丢了。“好。”
情感还没来得及抒发,就看对面的厉开朗唰地站起身:“那贺总早点休息,我先忙。”
根本不等贺航阳回答,厉开朗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加班。
一墙之隔,明明很近却一个凄清空想,一个另有他志。
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模糊的、交织的、甚至带点对抗的鲜活气息,一日之间荡然无存。
贺航阳本来就烦躁,卜秦还要来邀功——
卜秦:【阳哥,怎么样?哥们儿这出‘负荆请罪’够力度吧?他是不是特感动,决定让你在那小破屋住到天荒地老?】
贺航阳攥紧手机,感动?他现在呆在卧室都不敢动,生怕吵到奋笔疾书的厉开朗!
卜秦:【桀桀桀,肯定是!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就得来这招!面子值几个钱?能把阳哥你稳稳当当留在那儿,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直接立省打造金梯子的钱了我们!划算的!】
谁跟你论“我们”了,要丢人你自己去,贺航阳憋了口气,他现在是“留”在这儿了,可也即将被驱逐了!
卜秦:【对了,陈律师是不是就这一两天到芝市?到时候手续一办,保释人他打算换谁?要不选我吧?我保证,这回绝不多嘴神主打一个不知鬼不觉!这样厉开朗那边你就不用再劳心费神敷衍他,反正以后大概率也没什么机会私下见面的。】
贺航阳下意识反驳:【我也不是那么黑心肝的老板吧?】
卜秦还在那头不知死活地继续:【怎么能叫黑心肝呢?你现在住着肯定憋屈吧?小破屋才多大点地方,转个身都难!等换了保释人,哥们儿给你寻个绝对舒坦的窝,绝对让你海阔天空的,Judy来看你总住酒店还是差点意思。】
“憋屈,”小破屋”,“保释人”,每一个词都像在提醒贺航阳处境的窘迫,都在奚落他从“那个贺航阳”到“寄人篱下”的落差。
但相比之下更让他烦的是,厉开朗这个保释人为了“保持距离”,宁愿自己睡在更憋屈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