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针吃药,最明显的副作用就是贺航阳嘴苦,食欲全无,脾气见长。
对着厉开朗端上桌的盘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叉子往桌上一撂:“天天啃这些白人饭,吃得胃疼,我要喝汤,热乎的中式汤!”
连个汤锅都没有的厉开朗被这要求弄得有点上火:“这个点,我去哪里给你变出一锅汤来?”中国城离这儿可不近,来回一趟够尚在病中的贺航阳受的。
“谁叫你传染我的?”贺航阳靠在床边席地而坐,高高长长的人屈着腿,脸色苍白却理直气壮。
小火星“噗”一下就灭了,厉开朗确实在这事上心虚理亏。
贺航阳这场高烧,大概率就是那晚自己昏昏沉沉时,对方不得不近距离喂药才被传染上的。
他认命拿起手机:“……那我看看附近哪里有中餐馆。”
一搜还真有,是家川菜馆子。
半小时后,两人穿戴严实,出现在这家川菜馆里。
厉开朗特意要了个鸳鸯锅底,热气蒸腾中,动勺子将一碗锅底汤推到贺航阳面前,带着认真的弥补:“喝吧,我让店家多加了骨头,里面还有枸杞,很补的。”
锅里还有几片姜,他也全捞到贺航阳碗里:“驱驱寒。”
“……”贺航阳裹在厚实的羽绒服里,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只露出一张黑沉沉的脸,看起来想吃人。
“厉开朗,”他简直不敢置信,“你带我来川菜馆,说喝汤,就给我喝这个?”
勺子搅了搅清澈见底的“补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声脆响,“这玩意儿,跟白开水泡枸杞有什么区别?我要的是能喝出汗喝通浑身毛孔的热汤!不是这种洗碗水!”
他越想越气,感觉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完全被糊弄了,连带着生病以来的所有委屈和烦躁一起爆发:“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没好胃口,随便打发我一下好省钱?”
厉开朗被他这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噎得说不出话来。
家里买的好肉好菜看不上,外面的也不想吃。自己一番心意被贬得一文不值,脾气再好,灭了的火星子腾地又起,态度冷了下来:“不吃那就回去吧。”说着作势要起身。
“你!”贺航阳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嗽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咳得惊天动地,半天缓不过劲,看着……看着有些可怜。
这也算是自己刺激的贺航阳吧?看着他这副惨状,厉开朗还是坐了回来,妥协道:“那你说要怎么办吧,辣的你不能吃,清汤你又不喝,到底想怎么样?”
面对胡搅蛮缠却又确实病弱无助的麻烦精,厉开朗表示很无力。
贺航阳也想不清楚答不明白,怎么一看到厉开朗,脾气就上头。自己这么一点点要求,怎么在厉开朗看来就难如登天,十分不好满足。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只有旁边几桌红油沸腾的“咕嘟”声和隐约的谈笑声,衬得他们这桌气氛格外僵硬。
“咕噜——”不知是他们两个谁的肚子叫了起来。
一个大的白瓷汤碗,轻轻放到了贺航阳面前,碗里是奶白色的汤,飘着浓郁的肉香,里面堆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山药、红枣、枸杞。
“甩~锅,”来人带着点川味乡音,“病起嘴里没啥子味儿是吧?鸳鸯锅的清汤是差了点意思,这碗是我给自己屋里头人炖的山药鸡汤,没放大海椒,味道足又养人。你试下撒,看合不合口味?”
他擦了把手在衣服两侧,特意看了厉开朗一眼,又对贺航阳补充道:“放心撒,干净的,她刚生娃儿身子虚,也喝这个。”
这话一出,两个大男人都愣住了。
厉开朗脸上先烧了起来,他在外多年,向来敏感,很明显贫窘被人看穿又承了陌生人不忍之情,十分羞惭。
想道谢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老板,这多少钱,结账的时候我付……”
老板摆摆手,宽和地往回走:“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一碗汤的小事,趁热嚯。”
贺航阳也是,刻薄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临到嘴边,有个关切的老板站在一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他能对厉开朗肆无忌惮地刻薄,却无法在另一个释放善意的陌生人旁边恶语相向。
他垂下眼,生硬地道了句谢,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热得舌头微微发烫,勾起鲜美的汤汁,滑过干涩发苦的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舒适得难以言喻。
新鲜的食材煲汤不需要添加过多的调料,实在好喝,一口接一口,一筷子接一筷子,一大碗连汤带肉很快见底。
“还有很多菜,多吃点补一补。”厉开朗用公筷涮着肉菜。
小餐馆里依旧嘈杂,两人食不言,用沉默共同享用了这份好意。
一顿饭安静吃完,贺航阳鼻尖冒汗,羽绒服也脱了,久违的舒畅。
放下筷子,脸虽然还是板着,但眉宇间因生病烦躁而生的戾气,似乎被人间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厉开朗放下筷子:“吃好了?”
贺航阳极不情愿答他:“嗯。”
“老板,结账。”
老板算着钱,提溜着打包盒走过来。
厉开朗抓着钱包看了看桌面:“老板,你弄错了,我们没东西需要打包。”
“晓得晓得,是我送你们的。生病的人,胃口时好时坏,想嚯了就热起,有备无患嘛。”打包盒放在桌上,里面是满满的山药鸡汤,
厉开朗连忙掏钱:“太感谢您了,汤钱一定要算上!”
老板按住他的手,笑容热情憨实:“哎哟,啷个能要嘛,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嘛。我老婆常说,做好事是给娃儿积福。看你们,跟我们刚来时一样,也是不容易。”
“互相帮助”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撩在厉开朗心上,划出无数细痕,他捏着钱包的手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搞了这么久,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帮贺航阳,总觉得自己在被动补偿当年的事。
如果算是帮助的话,他是不是应该心态更平和些呢?
回程路上寒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