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开朗缩着手,将热汤提着盖在了外套下,当个暖手器。
暖着他的手,也暖到他的心,陌生人都能对贺航阳和他释放出如此不求回报的善意,那自己呢?
自责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明明知道贺航阳生病了,嘴苦,难受,脾气暴躁是情有可原,明明知道自己才是那个传染他病毒,理亏在先的人,也明明知道贺航阳现在无处可去,能依靠的也只有他,所以才敢随随便便发火,说什么“那就回去”?
如果贺航阳还是再次相遇时的那副天之骄子模样,轮得到他对贺航阳甩脸色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同样沉默的贺航阳。
对方微低着头,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不应该属于“小皇帝”的落寞。
厉开朗无声叹了口气。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晚上要是饿了,就叫我给你热汤喝。”
贺航阳脚步未停,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厉开朗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懒得回应。
他又生气了,或许还带着伤心?厉开朗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点自责又开始冒头。
实际上走在前面的贺航阳此刻脑子里翻腾的,却并非赌气。
一碗热汤带来的暖意持续给他的思维运转供给能量,身体的难受减少,精神上的焦躁就显现了,没有通讯工具,与外界彻底失联,要是刚才能有个手机买单,厉开朗敢在他面前如此张狂?
他已经受够了像个乞丐一样,等厉开朗施舍他那个破手机来联系人,受够了在厉开朗工作时,自己只能在旁边看天看地玩手指。
他必须得有个手机,哪怕是最便宜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这段路,贺航阳分外沉默,内心却装着巨大会议室,一人抵过一个团队,独自反复推演如何向厉开朗提出这个要求。
“喂,给我买个手机。”
——否决。太生硬,以厉开朗的抠搜性子,很可能会一票否决,又搬出他那套“日上限一千”的理论。
“你先垫钱,等我拿回东西,连本带利还你。”
——有待商榷。 “十倍奉还”的承诺已经像狼来了,原始积累了好几次,再说恐怕效果不大。
“没有手机,我什么都做不了,呆在你身边像个被遗弃的……”
——绝对不行! 光是想想,贺航阳自己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厉开朗面前示弱?那不如杀了他。
那就把买手机这件事,包装成 “对两人都有利” 的必要投资。
思路逐渐清晰,他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不容反驳的语气,把这件事敲定。
“滴——”厉开朗打开暖气,小小公寓渐渐回温。已经先后出现两个病号,厉开朗不敢再过于省电费。
汤盒放进小冰箱,烧热水,准备双双吃药。
贺航阳脱下羽绒服,坐在床边,看着厉开朗忙碌的身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喂。”
厉开朗正往壶里接水,听着一声,手歪到一边,水柱斜到衣袖湿了好大一块,“稍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准备好的开场白被厉开朗打断,气势减半。
“好了,”厉开朗边从卫生间出来边套袖子,“有事?”他决定身体力行“互帮互助”,语气很是软和。
“……”贺航阳看他如此着急忙慌出来听自己说话的样子,刹那气势全无,酝酿好的那一套谈判理论全忘光了,只记得说,“我们得谈谈,关于效率问题。”
厉开朗手里握着水杯加水,有些茫然:“……什么效率?”
“查案,以及处理我公司事务的效率。”贺航阳条理清晰地逐条分析,“我不能每次需要联系陈律师,或者需要查询一点公开信息,都借用你的手机。这会严重拖慢进度,对我和你都很不方便。”
“嗯。”
“所以,我需要拥有独立的通讯工具,这对你来说,也能减少很多上班时不必要的打扰。”
贺航阳说得冠冕堂皇,厉开朗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当然听得出来贺航阳是想要他新买一个手机,但这不就意味着又一笔计划外的开支?
“没钱”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贺航阳显然有备而来,立刻补充道:“这算是必要的办案支出。你先垫上,记在账上,今晚我们就把我来之后的所有账算清楚,我签字。”
厉开朗想起餐馆老板那句“互相帮助”,那点可笑的愧疚感又在作祟,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心里也清楚,这不止是“互相帮助”,分明是贺航阳单方面的“经济剥削”再升级。
只是他能说出拒绝的话吗?好像也不能。
贺航阳也没错,现代人没手机确实不像样子,而且,后天一上班,这家伙又要征用他电脑影响他工作,也确实很烦。
“……知道了。”最终,厉开朗果然又说服了自己,妥协了,“明天去看看。”
贺航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目的达成,他立刻收起了“谈判”的架势,重新变回难伺候的病号,接过温热水杯和药片,语气又带上了挑剔:“水这么烫,怎么吃药。”
厉开朗:“……”
到底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愧疚啊!烫死了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