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潦草地写着处方单:“那就输液吧。”古巴医生作风,下药剂量超狠。
“一共四百二。”
厉开朗攥着钱包的手指发白:“能不能——便宜点?”
“怎么?”贺航阳瘫在椅子上,烧得嘴唇发艳,“刚夸完你,就舍不得花钱了?不是说会付你十倍么?”
厉开朗没理他,默默数出钞票。
输液的地方跟隔壁只有一道褪色的帘子遮挡,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呼痛。
贺航阳盯着斑驳的墙皮,想起之前在私人医院做年度体检都嫌病房不够舒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冰冷药液滴入输液管,顺着血管一路凉到混沌的脑子里,他清醒地环顾这间藏污纳垢的诊所,若有所思,几秒后,用没扎针的那只手费力地戳了戳旁边打瞌睡的厉开朗的手臂:“喂。”
厉开朗头往下狠狠一点,看向他的药水瓶,还有一半:“怎么了?”
“像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贺航阳咳得声音像破锣,擦着响十分刺耳朵,“你在芝城混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一共有几个吧?”
厉开朗皱了皱眉:“我没具体了解过这些。”
贺航阳嗤笑一声,结果吸了冷空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喘着气说,“那你总认识些了解的朋友吧?”
那他的确认识这样的人,比如介绍他去修电脑的学长,厉开朗沉默着,算是默认。
贺航阳眼睛里闪过算计的光:“你认识对吧?去问他!”
“问什么?”
“问问他,芝市这些处理脏事的黑诊所,最近有没有接手过一个手臂或肩膀中枪的红发男人。”贺航阳看着厉开朗绷紧起来的下颌线,恶意地补充道:“怎么?怕别人知道你现在跟我这种‘犯罪嫌疑人’搅和在一起,坏了你的形象?”
“我只是在思考,这个红发男人跟你案子的联系。”
“他就是受害者。”
“……你开枪打的他?”厉开朗愕然。
“???我哪来的枪?”贺航阳眉峰下沉。
厉开朗避开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是枪伤?”
“因为老子当时看见了!”贺航阳低吼出声,随即又因虚弱瘫软下去,咬着牙说,“这杂碎接我东西抬不起胳膊,五指没办法张开,手肯定挨过一下,以他的身份,绝对不敢去正规医院的。”
厉开朗简直不想再听下去,偏过头:“我会帮你转达的,能不能查到,不一定。”
“肯定能!告诉他,价钱好说?你不会因为计较这点钱,就骗我,只是假装找人打听吧?”
贺航阳即使病得奄奄一息,也要用最刻薄的方式把厉开朗拖下水,大半夜没办法休息的厉开朗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干涩地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贺航阳冷冷地纠正他,“是必须。你想尽快摆脱我,我也是。所以你就得先把我从这潭浑水里捞出来,听懂了吗?”
回到公寓时天已蒙蒙发蓝。
厉开朗把昏昏欲睡的贺航阳安置回床上,看着对方被冷汗浸湿的额头、颧骨、下巴,平日里一望过来就刺人的表情此刻如此柔和,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错觉。
第一次发现这张总是带着讥诮的脸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线条,像是指腹轻轻一揉就会消失的素描线稿。
快停止这种危险的想法!这样不行!厉开朗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过去的事都忘了吗?!又想重蹈覆辙吗?!
别再让他予取予求了!
可看他难受的蹙着眉峰,待在自己这间小小的蜗牛间里……就这一次,厉开朗掏出手机,在晨光中给学长发了条信息:“学长您好,又来麻烦您非常抱歉,希望方便时回电,有事请教,谢谢。”
消息提示发送成功,厉开朗打开电脑给PI张留言:【我可不可以申请居家办公一……三天?】
一想到自己刚休完病假就接着请假,这在以前,是他最鄙夷的行为,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许久,按了下去。
PI张的回复弹了出来:【批准!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年轻人愉悦同时要注意身体健康,别太劳累!(眨眼表情.jpg)】
厉开朗脸颊发烫。
很显然PI张已经在这条错误的认知路上越走越离谱,他想要带PI张调头,难道要告诉上级“我们不是谈恋爱,是涉案保释关系”吗?恐怕在这件事里,PI张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颓然地合上电脑,感觉自己正朝着堕落的深渊加速滑落。无故请假,滥用公司福利,若是被导师知道,怕是要痛心疾首,只会后悔为什么要送他出社会早早被金钱腐蚀。
床上的贺航阳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昏睡中呢喃:“水,拿水来。”
……都这样了还会使唤人,厉开朗热水掺好凉水拿在手上,有片刻怔愣,堕落,真是太堕落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躺在他的床上,占着他的被子,花着他的钱,还毁着他的清誉。
倒也不算陈律师强加到他头上的。
手机震动起来,厉开朗赶紧趁机脱离这种深入剖析自己的想法,屏幕上显示着“包打听学长”五字。
他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才按下了接听键:“喂,学长早上好,是有件事,想麻烦您打听一下。”尽量压低了声音,避免吵醒床上那个麻烦精,却又不得不为这个麻烦精,去触碰他从未涉足过的灰色地带。
边跟学长说着,边在心中涌起不安的预感,恐怕这堕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