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被邻近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灯光,径直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里。
饥饿感暂且可以压下,噩梦却让喉咙干得冒火,嘴角更是因为贺航阳那一拳扯着生疼。
倒水,暖水壶见底。
“呃……”好疲惫,厉开朗抓着水杯想到厨房接点自来水先将就一下。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骨直直撞击地面的钝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还好他抓得稳,水杯还完好,他顺势安放在地上,才蜷缩起来,急促地开始喘着,全身的力气都被卸空了。
应该是低血糖,略有经验的他自我判断。
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在旋转。
虚汗喷射状态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只是低血糖么?那为什么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炙烤皮肤的灼热?
手背放在额头上,烫的。
出汗又吹了风,碰上炎症,终于发烧了吧?医生开的退烧药和抗生素都在包里。
他艰难地爬向床边,房间就这么大点地方,眼睛都不用睁开也知道床的方向,途中缓了好几次,哆嗦着从背包侧袋翻出了药瓶。
手指根本没力气,药瓶滚了一地,他翻身靠在床沿,决定再歇一阵。以背抵着床,抬起头像上岸的鱼一样“哈”、“哈”。
也像鱼一样急需水送服药物,否则别说咽下去,恐怕再久喉咙就会干瘪黏住。
水。
离他好遥远。
但别无选择。
厉开朗垂下头用手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虚软的身体和刚遭受剧痛的膝盖拒绝合作。
他只能像受伤的野狗一样,用双手和那条相对好一点的腿着力,拖着伤腿,到最后几乎是匍匐着,艰难地蹭到厨房的水槽。
勉强抬起上半身,抠着水槽,硬撑着将头和肩膀探到上方。
扒拉开关,转动脖子,努力将嘴凑向那个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水流很小,却适合现在的他,刚刚好抿接细弱的水线。
才喝那么几口没解渴,下半身一沉,支撑身体重心的腿也没了力气,“噗通”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顿时眼前金星乱冒。
高烧带来的寒意让他肌肉僵硬发紧,爬都爬不起来,衣裤根本无法抵御地板钻出来的冰冷。
冷与热在他体内交战,这次是真的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休息,休息一会儿再说吧,或许先睡一阵也……“嗡嗡嗡……嗡嗡嗡……”
远处是什么,不合时宜执拗地震动起来,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放射到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着。
谁啊,厉开朗眼皮沉重,掀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大半夜的,谁会给他打电话?刚才Uber订单已经支付过了。
他在芝市独来独往,除了上课打工几乎与世隔绝。人们绝不会在深夜致电,是谁拨错了吧。
他歪着头,庆幸地板够冰,能稍微给他滚烫的额头降降温。
然而,震动跟他这个虚弱的病人较上了劲,一遍响完,沉默不过几秒,又再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更是硬要跟电灯一争高下,誓要照亮整个房间似的,强势得格外刺眼,咄咄逼人。
是谁?到底是谁?有没有可能是谁知道他请了病假关心他?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混合着高烧带来的混乱思绪,慢慢汇聚成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持续制造噪音的源头爬去。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电话那头,带着职业化疏离感的男声,说的是中文:“请问是厉开朗,厉先生吗?”
“……是我,你是?”厉开朗的脑子昏沉沉的,但他近期应该不认识这声音的主人。
“厉先生晚上好,鄙人姓陈,是名律师。情况紧急,请你立刻到芝市上城分局来一趟,谢谢!”对方的语速很快,哪怕说的是“谢谢”,也包裹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厉开朗懵了,高烧和摔到后脑勺让他的思维异常迟钝,“有什么事么,毕竟您知道现在是……”
“午夜一点二十三分,我当然知道。但情况非常紧急,关系到你自身的重要权益,电话里无法详细解释。”陈律师的语气更加重了些,“请你务必配合,立刻动身!相关人员也在等待。”
“……?”谁在等待?厉开朗高烧警惕心不下火线,“我要是去了,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有什么凭证?”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没料到他会直接这么问,随即快速说道:“厉先生,我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冒充。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现在拨打上城分局非紧急电话核实。但请你抓紧时间,最好边核实边出发,拖延下去对你极为不利!”
对方的话术听起来是那样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越来越贴近寻常诈骗套话。
但是,对方主动要求他向官方渠道核实,这又稍微降低了是纯粹电话诈骗的可能性。
万一是复杂的骗局呢?诱导他主动联系,然后在警局门口对他进行诈骗呢?
芝市的治安环境,令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窗外呼啸而过的不安定车声人声时不时掠过,想想自己现在连站稳都困难的德行,再想想Uber深夜加价的费用……
他拿什么“立刻动身”?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办法过去。”他虚弱但坚持,“我发着高烧,腿也动不了,何况这么晚,我也没有专属交通工具可以跨城区出门。”
“……厉先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陈律师也是没想到他诸多借口,“这涉及到你未来的事业!”
“那你就在电话里说清楚,到底什么要紧事!”厉开朗打断他,高烧焚尽他的耐心,如此真诚袒露的回答却换来对方的不信任,满脑子只剩下烦躁,“不说清楚,我绝对不会去的!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十秒钟,每一秒厉开朗都觉得对面下一秒就会摔电话了,然而还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在冷静权衡。
终于,陈律师再次开口,语速更快:“厉开朗,请您听好!这件事,和你在国内的过去有关!现在出现了紧急状况,需要你本人立刻到场确认和处理!再拖延,可能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这样够清楚了吗?!”
国内的过去?厉开朗高烧混沌的脑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