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骗局太有针对性了,直钩出他内心最深处几乎不与人言说的隐秘角落。
“很清楚,但我站不起来。”
对面已经几乎在用专业素养克制自己爆粗:“给我地址,我去接你。”
厉开朗更深的茫然,骗子为了骗穷人的钱,不会做到这个程度吧?
……
“厉开朗先生?”门口男人开口确认,正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但此刻面对面,更显得沉稳干练。
“是我,您是陈律师?”厉开朗撑着门在抖,打量着陈律师西装革履,半夜了还发型不乱,应该不像骗子。
“对。”陈律师伸出手,想要与他一握,最后握在厉开朗手臂上扶着他,温暖而有力,“相关证件都带齐了么?”
“带是带齐了,可为什么需要深夜前往,据我所知,他们七点就下班了?”
“有朋友帮了点小忙,他们很乐意为我们提前上班。”
居然是真的。他真的在深夜里,因为紧急事件,被召唤到了芝市警局。
与他想象中应有的混乱嘈杂景象不同,深夜的警局大厅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值班警员看起来神情萎靡,空气中弥漫着酸涩咖啡混着辛香料的奇怪味道。
来时车里。
“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陈律师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被BOX公司选中,作为第一人选,签署文件保释贺航阳。”
“保释……谁?”厉开朗耷拉着的眼睛猛瞪,甚至因高烧而缺水泛红的脸颊起了好几道扭曲的干纹。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耳朵,“贺航阳?他,他犯了什么事需要我保释?”
“涉嫌恶意伤害。”
???
谁?贺航阳?这种腌臜事轮得到他亲手动手去做?
高热烫人还要往手里接烫手山芋,厉开朗说不出的别扭。
“别担心,贺先生没有任何犯罪事实。先下车吧厉先生,再迟些,法院那边就要来要人了。”
应该是他迟钝太过明显,陈律师反而很满意,所以一下车见了风,厉开朗脑袋发晕,陈律师才肯好心的半扶半架着,带着踉跄的厉开朗挪进狭小的会见室。
昏沉的视线,厉开朗与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四目相对,这才感觉出门前的退烧药起了作用,甚至有效得有点过分,退掉了血液的温度。
血管里凉凉的,凉到心脏里。
贺航阳,厉开朗童年噩梦以及现在看到只想避开的脸,三次见面都没敢仔细看的脸,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线条更加锐利,在头顶一束光的笼罩下,眼神格外/阴沉,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即便胡茬冒出,大衣发皱,身陷囹圄,那股从小浸淫出来居高临下的气质依旧刻在骨子里,跟厉开朗打招呼也是责怪:“怎么那么迟?”
厉开朗呼吸一滞,高烧带来的虚浮感被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狠狠砸回体内。果然,无论身处何地,贺航阳始终是贺航阳啊。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陈律师稳稳地架着固定在原地。
谁才是犯罪嫌疑人,他现在有些恍惚。
陈律师适时清晰咳嗽了一声。
贺航阳眼底涌现的厌恶,硬生生压制下去,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那么赤裸裸地外放。
厉开朗就看着他极其勉强地对着陈律师的方向偏了偏头。
“厉先生,您请坐。”陈律师拉开空椅子。
厉开朗如坐针毡。
陈律师随后坐到厉开朗旁边,显然也是想尽快结束这种尴尬的会面:“贺先生,诚如我之前所言,厉先生是目前情况下,最符合法律要求且最有可能得到获准的保释人,希望您……”
希望贺航阳什么?希望他给自己点好脸色?厉开朗想笑,倒也不必了吧,赶紧签字赶紧放他回家才好,浑身骨头痛的他真的很想躺回到床上。
“希望您同意。”
什么意思?听这话难道贺航阳还不想被保释?牢饭特别香?
“我想冒昧打断一下,就是我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保释的第一人选,陈律师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贺航阳够冷的插话:“知道自己冒昧就别问。”
“……”
陈律师敲敲桌子:“这个是基于我们律师团队的专业考量。第一,厉先生在芝市记录清白,无任何不良记录;第二,您目前是顶尖专业的研究生,导师更是业界享有盛誉的清流,学术背景可靠,信誉良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昨天起,贺先生与你存在正式的雇佣关系,合同上明文规定你受公司保密条款约束,理论上与贺先生存在良性关联,不得做出对公司对贺先生不利的发言,我们更青睐您来保释贺先生。”
陈律师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把一个个标牌敲在厉开朗脑门上。
“清白”、“名校名师”、“保密条款保驾护航”,原来如此。
“综合以上,”陈律师总结道,“我们罗列过大量人选,最后讨论筛选得出,法官和警方也会更倾向厉先生您,作为最具有稳定纽带且风险最低的保释人选。”
贺航阳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手指在桌上无目的的哒哒。
厉开朗看着对面的他,很想问问他他是单单不想被保释,还是只不想被他厉开朗保释?
毕竟陈律师口中,自己不过是个备选工具,一个合适的捞“小皇帝”出泥淖的工具,确实不需要单独施舍好脸色。
三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会见室很快陷入诡异的寂静。
厉开朗低下头,很明显能感觉到陈律师视线中夹带的催促。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高烧和腿痛更是加剧了这种煎熬。
贺航阳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又何尝不是?这一趟下来,简直是把往日噩梦又硬塞到现实里,还是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定了定神,他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脱理由:“那天,我遇到的那位小姐,她不能来做保释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