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别人告诉你应不应该,也不是因为你觉得有愧于谁。而是你自己,有没有觉得非去不可?不去的话就感觉太糟了,要不行了。”
余恙被问住了。
值不值得?
她想起天阙演武时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想起湖底封印中那双眸子,想起江浸月口中那个最初愿意伸手的自己。
如果不去弄明白,如果就这样留在菀桐院,她的心会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她没办法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余恙老实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去,我大概会一直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练功走神,想到看见梧桐叶子落下来,都会想起他。”
“而且最初,是我把他拉进来的。”
江浸月听完,脸上有点嫌弃她,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无奈,“既然你心里有答案了,那就去做。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多宝柜前,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点了点,却没拿下来。
“下次下山,别像上次那么莽。多动动脑子。”
余恙也跟着站了起来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师姐。”
江浸月走到门边,拉开了门请她出去。
但愿她是真的知道。
门外,天色已经泛起灰白,晨光熹微,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江浸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就天亮了?一晚上,陪余恙那丫头折腾,自己连个盹都没打成。白天还要当值,她感觉自己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真是欠了她的。”江浸月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挪到床边,衣服也懒得换,一头栽了下去。
感觉刚闭上眼,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门外是同僚模糊的催促声:“江师姐,该去执事堂了!”
江浸月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洗漱了一下,顶着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往外走。
路过院中水缸,她舀了一瓢冰冷的清水,狠狠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她一个激灵,勉强清醒了几分。
清梧院执事堂里,文书卷宗堆积如山,弟子们来来往往,低声交谈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江浸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强撑着处理了几份杂务,眼皮却越来越沉,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江师姐?”旁边一位年轻执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您还好吧?若是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去歇息?”
江浸月猛地惊醒,晃了晃脑袋,含糊道:“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话音未落,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江浸月。”
江浸月抬头,看见主管执事正皱眉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份待核对的物资清单:“精神不济,错漏频出。若再如此,本月考评降等,月钱减半。”
江浸月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连忙挺直背脊:“是,弟子知错,这就专心处理。”
主管执事瞥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江浸月暗自咬牙,又起身去用凉水拍了拍脸。心里第一百遍后悔昨晚放余恙进门。
就在她擦干脸,准备回去继续跟文书奋战时,两个刚换班回来的守卫弟子从门口经过,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菀桐院那位余师姐,今天一早又下山去了。”
“啊?她不是前阵子才神魂受损回来休养吗?这么快就好了?”
“谁知道呢,说是跟院长报备过了,走得还挺急。每次都这么雷厉风行。”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江浸月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帕子还贴在脸颊上。
又下山了?这么快?
她以为余恙至少会再准备几天,练练功,理顺一下思绪。没想到这丫头动作这么利索,才从她这儿离开没多久,就直接走了。
“每次都这样风风火火的。”
*
菀桐院,后山一处僻静的凉亭内。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局,黑白子错落,局势正胶着。
执白子的是余见微。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老者,须发皆白,目光沉静睿智,乃是清梧院院长,文抱一。
文抱一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声音温和:“你又放她下山了?”
余见微看着棋盘,沉默片刻,落下一子:“嗯。”
“这次不担心了?”文抱一一眼看穿他,“以往每次,她出去,你多少都会做些安排,总之,没这么干脆。”
余见微:“拦不住她。要不你去试试?”
文抱一叹了口气,手中棋子迟迟未落:“我才不去。那孩子,看着散漫,骨子里却执拗得很。我可不敢教训你的小徒弟,到时候再被你说一顿。”
余见微:“该来的,总会来。”
文抱一看着他,不再言语。亭内只剩下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脆声响。他嗔怒地拍了下棋盘:“嗨呀,又输了。你怎么不知道让着老人呢。”
而余恙已经踏上了下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