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转身离开,余恙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抬脚跟了上去。
江浸月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要去别处散心。穿过药圃,绕过回廊,一直到江浸月暂居的客院门前,她才发觉不对。
她推开自己房门,回头,看见余恙就站在她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江浸月扶着门框:“呃……你是想进来?”
余恙点了点头。
江浸月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自己惹来的,总不好把人关外面。
两人在桌旁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余恙也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觉得腰背有些僵硬,索性把手臂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了上去,就这么趴着,目光落在江浸月脸上。
江浸月被她看得有些无奈,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儿来,总不会是来盯着我看的吧?”
余恙眨了下眼,没动。
“哎,”江浸月叹了口气,认命般道,“说吧,想干嘛?”
“听故事。”余恙说。
“什么?”
“你说你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我听。”余恙重复,“我来了。”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是,妹妹,这都什么时辰了?”
江浸月被她看得没办法,抬手揉了揉额角:“行吧。你想听什么?”
“卫子栖。”
“卫子栖?”江浸月双手在桌边磨蹭,“这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你慢慢说。”余恙把下巴又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我也不能说到天亮去,明天还得当值。”江浸月嘀咕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正经了些,“你知道卫子栖是怎么进清梧院的吗?”
余恙摇头。
“是你带他来的。”江浸月看着她,清晰地说。
余恙愣住了。趴着的姿势让她这愣怔显得有些迟缓,但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
“我?”
“对,你。”江浸月点点头,“具体是哪一次我也记不清了。那时你年纪也不大,但已经在菀桐院风头正劲。有一天,你带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来到三院山门前,坚持要让他参加当年的入院考核。”
“那少年就是卫子栖。他当时状态很差,很多人都不看好,觉得他来历不明,又伤成这样,不符合规矩。但你很坚持,不知怎么说服了当时负责考核的几位师长,硬是让他参加了。后来,他在考核中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这才被破格录入清梧院。”
江浸月看向余恙:“这件事的内情,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具体你是在哪儿遇到他的,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来。这些,恐怕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余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一件事,”江浸月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拉回,“虽然没什么确凿证据,院里也无人公开谈论,但就我所知,你们俩应当是道侣的关系。”
道……道侣?!
余恙猛地坐直了身体,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浸月,满脸写着你在开什么玩笑。
江浸月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耸肩:“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只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的。你们虽然一个在菀桐院一个在清梧院,但时常有人看见你们私下见面。卫子栖刚入院那段时间,你往清梧院跑得尤其勤快。后来他崭露头角,你们同行时,那氛围,啧啧啧。”
她接着补充:“而且,卫子栖对你和对别人就是不一样。这一点,稍微留心点的人都察觉得到。”
怪不得。怪不得在清梧院执事堂,江浸月会斩钉截铁地说她喜欢他。
如果真是道侣。
她还一次次地把他忘了。
师弟该有多伤心。
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每次都是她忘了,那他呢?他记得,可他也没来找她相认啊。
就这么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也在躲着她,或者趁她忘了赶紧后悔还来得及?
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和拧巴还是挥之不去。
她看着江浸月屋内的柜子,上面摆着不少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
“师姐。”余恙抬起手指了指那边,“我知道你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药水。有没有哪种,能让我看看过去几次都发生过什么的?”
江浸月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能稳定窥视特定个人过去轮回记忆的东西,不是那么简单能弄出来的,牵扯的因果和时间线太乱,容易把自己搭进去。我这儿的东西,顶多像刚才那样,看看附着在物件上的强烈情绪碎片,还是随机的。”
余恙有点失望,但也没太意外。她想了想,还是说:“谢谢师姐。”
暂时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先道个谢,总没错,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余恙觉得,江浸月大概是这里活得最透彻的一个。
知道得多,却好像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总是在一旁冷静地看,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又很快抽身。
这种游离的姿态,反而让余恙觉得更值得信任。
“师姐,”她重新趴回桌上,侧着脸看江浸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这次还是想下山去找他,你会支持我吗?”
江浸月:“我支不支持不重要。你得问你自己。”
余恙:“问我什么?”
江浸月:“问他值不值得。”
“卫子栖这个人,他现在的处境,你们之间那些可能存在的过往,还有揭开谜题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所有这些加起来,重要到值得你再去冒一次险,甚至可能再一次搭上性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