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昭棠收拾了碗筷离开,余恙就换上一身干净的弟子常服,仔细束好头发,推门而出,直奔余见微平日处理院务之处。
她甚至没想好具体要问什么,是先质问奉安城?还是直接戳破他们都知道些什么?抑或,委婉一点,拿出《五贤纪》里的故事,问他乘黄之术的初衷为何变得如此不同?
直到她看见谷梁玉正背对着她,蹲在院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色星见草旁,鼻尖几乎要凑到草叶上,眉头紧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谷梁玉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和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两人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两人同时抬起手,指向对方,脱口而出的质问撞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
谷梁玉脸上的惊讶完全不似作伪,他甚至因为这个过于意外的相遇而有些失措。
他蹭地站起来,沾着草屑的手下意识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在余恙身上迅速扫过:
“余姑娘?你,你是三院里的人?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没问你。”余恙没放下手,反而向前一步,“谷梁玉,你不是应该在山下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菀桐院?还在这里,”她看了一眼那丛星见草,“鬼鬼祟祟的?”
谷梁玉:“谁鬼鬼祟祟了!我是正大光明找过来的!卫大哥的味道,最后就断在你们山门。我一路闻着味儿摸进来的。”
卫峥?
果然是他将她送回来的。
“等等,”余恙审视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进了那片林子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吗?怎么现在又能到这来了?”
谷梁玉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飘向一旁:“那个……咳,反正……反正我就是能找过来了。具体为啥,我也说不清,可能我天赋异禀?”
说了等于没说。余恙根本不信。
余恙:“然后呢?你找到他了吗?他人在哪里?”
谷梁玉的脸色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没有。你应该是最后接触他的人,所以,你见到他了吗,他到底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谷梁玉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找他做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谷梁玉张了张嘴,“他,算是我半个兄长吧。”
谷梁玉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那扇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余见微:“你来了。”
“进来吧。”
谷梁玉浑身一僵,显然没料到会直接被院长点名叫进去。他飞快地瞥了余恙一眼,应了一声:“是。”
余恙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
“砰。”
门在她面前,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将她一个人,隔绝在了外面。
她像个被排除在外的、不懂事的孩子。
余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她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正在进行的对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星见草叶的细微沙沙声。那丛被谷梁玉仔细研究过的紫色花朵,在阳光下依旧开得没心没肺。
她不知道谷梁玉会被问什么,会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继续等在这里,还是该转身离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渐渐偏移,在青石地面上拉长了门扉和她的影子。
争论的尾音太大,被传出门外。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去找他了。”
是余见微的声音。
接着,是谷梁玉强硬地拒绝:“不可能。”
门再次被拉开。
谷梁玉走了出来。
他甚至没敢看站在一旁的余恙,只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朝着院外走去,那个总是挺得笔直,满身精悍气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谷梁玉。”余恙出声叫住他。
谷梁玉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僵了僵,却并没有回头。
没听见余恙继续说话,他便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院门外。
里面沉默了片刻。
余见微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进来。”
余恙停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师父,”她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您对谷梁玉说了那么多,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说你擅自离院?”
“说奉安城,说沉玉湖,说卫子栖,说谷梁玉,这么多事情总有一个可以说的吧,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她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余见微:
“师父,我确定在湖底看见他了。我看见卫子栖被锁链锁在那里,我看见奉安城的一切,那些都不是假的,对不对?谷梁玉说那这里有卫峥的味道,是他送我回来的,那他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那样?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遇到这些?”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余恙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圈也有些发红。
余见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似乎是在怜爱她。
良久,他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很轻,却重若千钧,压在余恙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余恙连珠炮似的问题,只是问道:
“阿恙,你相信轮回吗?”
“轮回?”
“有些事,会变成死结,卡在时间里。”
“人会一遍遍回到开头,想解开,想换个结果。但大多时候,只是再重复一遍。”
他顿了顿,看向余恙:“你就是这样。”
余恙的呼吸滞了一下。
“虽然每一次的经历都不太一样,但你都会选择下山找他。”
余见微的话在这里停住,没往下说。但余恙懂了。每一次,她都没能把人带出来。而且,结局恐怕都不太好。
所以……原来是这样,这下就都有了缘由。
“卫峥……”她喉咙发紧,“就是卫子栖?”
“是訾兽之术。”余见微道,“那是分身。”
“谷梁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