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她下山。师父的轻易放行。
一环扣一环。
这样就全通了。
顺畅得像是有人早就铺好了路,只等着她这个主角迈开脚步。
呵。这也太扯了。真让她当上主角了。
余恙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万一只是巧合呢?
万一师兄只是随口一提,昭棠只是爱八卦,江师姐只是性格古怪,师父只是信任她关心她?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如此强烈的动摇。
如果这一切真是设计,那设计她的人,该有多了解她?
不可能所有人都在骗她吧。
她正想得出神,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
昭棠端着一个新的药碗,挪了进来。
她手里还拿着扫帚和簸箕,不敢看余恙,低着头快步走到那摊狼藉旁,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余恙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昭棠收拾得很快,几乎像在逃避什么。她端起簸箕,又想转身溜走。
“昭棠。”余恙叫住她。
昭棠背影一僵。
“药,”余恙朝她手边的新药碗抬了抬下巴,“好像又要凉了。”
昭棠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簸箕放下,端起药碗走过来,依旧不敢直视余恙的眼睛。
“吓到你了?”余恙垂下眼,看着药汁,“我刚才很凶?”
昭棠连忙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余恙:“是我不好。”
“刚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净说些胡话。估计是不知在哪儿听了一耳朵,搅和到梦里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然后皱了皱眉,吐了吐舌头:“真苦。”
昭棠递过去一块蜜饯,蜜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了喉间的苦涩。
余恙含着蜜饯,腮帮子微微鼓起,看向昭棠,语气含糊却自然:“你还真是了解我。”
昭棠:“师姐从小就怕苦嘛。”
“我、我去洗碗。”
这一次,余恙没再拦她。
昭棠端着托盘匆匆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余恙靠在床头,嘴里残留的甜意渐渐被药汁的回苦覆盖。
她突然意识到,她要闯出迷雾时使用了乘黄之术,然后她才进入的奉安城,难道就是因为乘黄之术?
余恙的心沉了沉。
昭棠知道奉安城,知道烧鹅,这意味着那段奉安城的经历并非完全虚构,它极可能真实发生过,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点,昭棠和她,还有师兄,或许真的去过那里。
她需要一个答案。
问谁好呢?
直接问他们谁都不会说的。
她记得藏书阁顶层深处,有一面感知镜。据说是创院祖师留下的。
传闻它能照见因果,映现过往,甚至能回答一些问题。但正因它所知过于古老玄奥,又无法提供可供考证,久而久之,便被束之高阁,鲜少有人问津,几乎成了传说中的物件。
以前她只当是怪谈,从未当真,更没想过去试。
可现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身体尚未痊愈,师父和师兄不会允许她离开院子,更别说去藏书阁了。
她需要先恢复一些灵力,至少要让身体能够支撑她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一趟。
接下来的几日,余恙变得更加安静。只是按时服药,打坐调息,大部分时间都闭目沉浸在自身的灵力运转中,仿佛真的在专心疗伤。
裴昭来看她时,见她气息渐稳,神色平和,眉宇间的凝重似乎也松缓了些许,只当她终于接受了离魂的解释,安心休养。
第五日傍晚,余恙睁开眼。
差不多了。
她没有走向房门,而是转身,面向房间内侧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手指贴上冰凉的墙面,灵力如丝般渗入。墙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这是她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连接着她房间与菀桐院地下旧藏书廊道的小秘密。除了她,连师父都不知道。
通道内潮湿阴冷,石壁上生着滑腻的苔藓。她屏住呼吸,借着指尖凝聚的微弱灵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这条路她儿时走过许多次。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堵老旧木门。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灰尘簌簌落下。门外是藏书阁底层某个堆满蒙尘卷宗和破损书架的死角,平日里罕有人至。
越往上,空气越冷清,灰尘的气息越重。灯火渐稀,直到最后几层,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高处的菱形小窗,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这里没有书架。月光从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中央地面上一面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的镜面。
余恙走到镜边,低头望去。
镜中没有映出她的倒影。
她割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镜面中央。
血珠没有滚落,也没有晕开,而是融入了那片黑暗。
一个非男非女、空洞而浩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询问者,以血为契,以魂为引。汝所欲知,为何?”
余恙稳住有些发颤的呼吸,直视着镜中那片旋转的星河,清晰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是第一次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