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余恙喘了口气,“我到底怎么了?”
“只是离魂之症。”余见微声音沉稳,“你神魂不稳,受外邪或心魔所引,脱离躯壳,游荡至未知险地,所见所感,皆如噩梦,虽真切伤人,却非现实。幸而及时回归,只是神魂受了些震荡,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我怎么回来的?”她追问,“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余见微与侍立一旁的裴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昭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自然:“是巡夜的弟子发现你倒在菀桐院山门内的石阶旁,昏迷不醒。我们便将你送回房中救治。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
余恙愣住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太奇怪了。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你们,”她忽然开口,打破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余恙盯着他,继续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离魂?不想知道,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才刚醒,神魂不稳,气血两亏。”余见微缓缓开口,“当务之急是静心休养,恢复元气。至于其他,待你身体好些,为师自会细问。”
他站起身,对裴昭和昭棠道:“让她好生休息。裴昭,你随我来。昭棠,照顾好你师姐,按时服药,莫让她劳神。”
“是,师父。”裴昭应道。
昭棠也连忙点头。
余见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裴昭紧随其后。
房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余恙靠在床头,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一点点沉下去。
师父在回避。
师兄也在回避。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她。
昭棠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走过来,小心地吹了吹:“师姐,先把药喝了吧。”
余恙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传来。她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昭棠。”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去过奉安城吗?”
药碗的热气在她和昭棠之间袅袅升腾。
昭棠正低头用小勺搅动另一碗准备晾着的药汁,勺子磕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奉安城?”昭棠的手指捏紧了勺柄,“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那里醉仙居的烧鹅特别好吃。”
昭棠的肩膀绷紧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是……是挺好吃的。”
话一出口,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猛地咬住嘴唇,慌乱地抬起眼,正好撞上余恙的视线。
“哦?”余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你去吃过?”
昭棠猛地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我、我不是……我没有……师姐你别问了……”
她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那碗药。深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碎片四溅。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我去拿东西收拾!”昭棠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余恙靠在床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药渍和碎片。
窗外有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碗尚且温热的药。
昭棠也知道。
她不仅知道奉安城,她还吃过醉仙居的烧鹅。
但她从没离开过菀桐院,最远也只到山下镇子买过东西。
她掀开薄被,赤脚下地,扶着床柱站稳,慢慢走到那摊狼藉前。
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一块碎瓷,眼前就一阵发黑,头晕得厉害。别说收拾了,连蹲稳都费劲。
索性,她不挣扎了,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就那么歪着头,看着门外被梧桐叶切碎的阳光。
昭棠估计是不敢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
起初,她下山,为了找卫子栖。
师父反常地说了些以往绝不会说的话。
清梧院的执事师姐也不正常,她一直在煽风点火,怂恿她自己去找。
按照裴昭师兄的说法,以及现在的日子来算,她根本没去过什么奉安城。也就是说,从进入林子,或者更早,她的经历就出现了偏差。
可能一:幻境。
她进了迷雾,根本没出去,她一直都在林子里。那是谁把她送出来的?
卫峥?
那为何所有人都绝口不提?
可能二:梦境。
她的神魂真的被牵引到了沉玉湖,看到了那些景象。但这个过程是否存在,还是值得考究。
余恙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株青翠的菖蒲上。
不对。
从一开始就不对。
她能认识卫子栖,是裴昭师兄在天阙演武前,主动带她去看清梧院的内部小比,特意指给她看那个訾兽天赋极高的少年。
然后,卫子栖在天阙演武上缺席。
紧接着,就是最热衷八卦的昭棠,恰好听说了卫子栖失踪的消息,并且专门跑来告诉她这个完全没透露过对卫子栖感兴趣的师姐。
再之后,她去清梧院打听,遇到了江浸月。江师姐不仅对院内弟子失踪语焉不详,反而利用她的一腔热血怂恿她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