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飘荡着轻柔的香颂和烘焙豆子的焦香。林晚夜缩在靠窗的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地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颈间的项链已经上交,那里空落落的,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仿佛还挂着,随着呼吸起伏。
休假是强制性的。老赵勒令她至少“消失”几天,远离局里紧绷的气氛和那些暗中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清吧的毒杀案和健身房的猝死案,像两片不祥的阴云,虽然后者初步定性为涉毒人员内讧导致的谋杀,但她知道,私下里的调查远未停止。尤其是那枚出现在陈浩物品上的扭曲标记,与“清道夫”案件中某些未公开的细节,隐隐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呼应,调查已转入更隐秘的通道。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节点”,或者说,靶子。
所以她才选了这间陌生的、座位间隔很远的咖啡厅,只想用一杯过浓的咖啡和陌生的喧嚣暂时填满自己。
斜对面卡座的动静起初并未引起她的注意。一男一女,标准的相亲配置。男人穿着挺括但质感普通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领带。女人坐在他对面,米白色套装裙,妆容精致,坐姿有些刻意地端正,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指尖在杯沿轻轻画着圈。
声音不大,但足以飘进林晚夜被迫敏锐的耳朵里。
“……王阿姨说你在银行工作,挺稳定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试图掌握话题主导权。
“嗯,柜员。”女人的回答简短,没什么情绪。
“挺好。女孩子做这个安稳。以后顾家也方便。”男人笑了笑,身体前倾,“我其实比较看重女方能不能照顾好家庭。我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得有个放心的人。”
女人没接话,只是端起柠檬水,小口抿了一下。
“听说你之前谈过两个?”男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探究,“怎么分了的?”
女人放下杯子,睫毛垂了垂。“性格不合。”
“哦。”男人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这个人吧,比较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坦诚最重要。你……没什么瞒着我的吧?身体啊,过去啊,各方面。”
林晚夜皱了皱眉。这问话已经越界,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和优越感。
女人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那眼神里有隐忍,也有疲惫。“李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才更要问清楚啊!”男人声音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一桌人侧目,“我这是对彼此负责!你看,我房子车子都有,工作体面,找对象肯定要找清清白白的。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以后负担会不会重?”
女人的脸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杯身。“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直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摆摆手,身体却靠回椅背,姿态显得疏远了些,“就是问问嘛。对了,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有奖金吗?你们银行内部有没有什么好的理财渠道,以后家里的钱……”
“够了。”女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压抑的颤抖。她站起身,拿起旁边座椅上的手提包。“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账单我会付我那一半。”
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起身要走,脸上那种掌控感迅速被恼怒取代。他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相亲,你就这态度?问几句怎么了?是不是被说中了心虚啊!”
“请你让开。”女人想从卡座里出来,但男人堵在了外侧。
“走什么走!把话说清楚!”男人伸手去拉女人的胳膊。
“放开我!”女人挣扎,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口红、钥匙、一个药瓶……白色的药瓶滚到林晚夜脚边不远处。
林晚夜已经放下了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预备干预的状态。公共场合,言语冲突升级为肢体拉扯,她不能坐视不理。
“贱人!装什么清高!”男人被彻底激怒,尤其是当女人用力甩开他的手时,他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体面彻底剥落。在女人弯腰想去捡拾散落物品的瞬间,他扬起手,狠狠地、带着风声掴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惊呆了咖啡厅里所有的人。音乐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女人被这重重一击打得踉跄,头偏向一边,几缕发丝黏在瞬间红肿起来的嘴角。她没哭,也没尖叫,只是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向虚空,仿佛被打懵了。
林晚夜已经站了起来,就要上前。
就在这一刹那,女人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不是被打的余波,更像是一种内部的、突兀的失衡。她原本撑在桌沿的手,手指猛地蜷缩,指甲刮过木头表面。
然后,她像一截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木头,直挺挺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击在卡座柔软的皮质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扩散,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嘴角,除了巴掌的红肿,开始渗出一点白色的、细小的泡沫。
“喂!你少装死!”男人还处于暴怒中,试图去拽她。
“别碰她!”林晚夜厉喝一声,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推开男人。她单膝跪地,迅速检查女人的颈动脉和呼吸。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瞳孔已完全散大。
死了。
就在耳光落下后的几秒内,猝死。
咖啡厅里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惊恐的低呼和骚动。有人尖叫,有人慌乱地后退,有人拿起手机。
男人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脸上的愤怒被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惧取代,他看着自己刚刚打人的那只手,又看看地上毫无生气的女人,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我就打了她一下……她怎么就……”
林晚夜已经直起身,一边掏出证件示意周围的人保持距离、报警叫救护车,一边用冰冷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男人:“站在原地!不许离开!”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又一个。就在她面前。毫无征兆的死亡。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物品,最终落在那只滚到她附近的白色药瓶上。很小的一只塑料瓶,没有标签。
很快,尖利的警笛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咖啡厅被迅速封锁。林晚夜作为现场目击者和第一时间介入的警察,再次接受了详细询问。她客观陈述了冲突过程和耳光之后女人的猝死,强调了死亡发生的突兀性。
男人——李志远,三十一岁,某公司销售——被控制在一边,面如死灰,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她就那么死了”。初步检查,女人——方薇,二十八岁,银行柜员——体表除了脸颊红肿和倒地时后脑的轻微磕碰,无明显外伤。致死原因显然不是那一巴掌。
现场勘查的重点自然落在地上的散落物,尤其是那瓶没有标签的药。药瓶被小心提取。同时,方薇的手提包也被仔细检查。除了日常物品,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处方笺副本,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患者姓名是方薇,开具日期是两周前,药物名称是一串复杂的专业名词,林晚夜勉强认出其中有“β受体阻滞剂”和另一种抗心律失调的药物成分。开具医生姓陈,来自市第一医院心内科。
法医和技术人员初步检查方薇的尸体,发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已经愈合的圆形疤痕,像是长期监测某种指标留下的针孔痕迹。而她猝死时的症状,结合处方药,高度怀疑是心脏原因导致的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