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严重的心脏病?”林晚夜问初步勘查的同事。
“处方是这么暗示的,而且是需要服用复合药物控制的那种。药瓶里是空的,但瓶口和内壁残留物检测需要时间。她今天可能没吃药,或者……”同事压低声音,“情绪剧烈波动,加上那一巴掌的刺激,诱发了致命的心律失常。”
听起来合理。一个患有隐秘严重心脏病的年轻女性,在相亲中受到羞辱和暴力,情绪激动,诱发猝死。
但林晚夜无法忘记女人倒地前那一瞬间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还有那嘴角渗出的、极其少量的白沫。不完全像典型心源性猝死。
“查一下李志远。”她低声对同事说,“重点查他今天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异常通讯,尤其是……是否可能提前知道方薇的身体状况。”
同事有些讶异:“你怀疑他故意刺激?但就算知道,他怎么肯定一个耳光就能诱发死亡?这风险太大,不可控因素太多。”
“如果是临时起意的冲突,当然不可控。”林晚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处方笺上,“但如果,有人需要方薇‘合理地’、‘意外地’死在公开场合,死在一次冲突之后呢?李志远可能只是一枚不知情的棋子,他的性格和反应,或许也在计算之中。”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接连发生的“意外”死亡,让林晚夜不得不把弦绷到最紧。
李志远的背景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结果:普通职员,人际关系简单,无犯罪记录,经济状况一般,急于结婚。通讯记录显示,今天上午他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暂通话,对方用了变声软件,内容简短,只是再次确认了相亲地点和时间,并“鼓励”他“表现得有主见一点”。这个号码是未实名登记的黑卡。
而方薇的深入调查则揭示了更多。她母亲患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经济压力不小。她本人工作努力,但性格内向,几乎没什么社交。更重要的是,她的病历显示,她确实患有罕见的遗传性离子通道病,一种可能导致恶性心律失常甚至猝死的心脏疾病,需要严格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某些特定刺激(包括某些声音、闪光,甚至……突如其来的惊吓或疼痛)。她的病情,除了家人和主治医生,应该无人知晓。
处方笺上的药,正是控制这种病的。
“医生那边问过了,”同事回来汇报,“陈医生说,方薇最近一次复诊是十天前,病情控制得还算稳定,但医生强调她必须按时服药,绝对避免刺激。药是两周的用量,按理说到今天应该还有剩。”
但药瓶是空的。
“方薇的母亲呢?”林晚夜问。
“联系上了,人在外地亲戚家。说方薇最近情绪一直很低落,因为病情和家里压力,对这次相亲也没抱什么希望,但为了安抚母亲还是来了。药……母亲说肯定叮嘱她随身带着按时吃。”
一个需要严格按时服药的心脏病人,在明知要面对可能产生冲突的相亲时,会不带药,或者把药瓶清空吗?
勘查技术人员的呼叫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在方薇掉落的唇膏管内壁,靠近膏体的地方,发现了极其微量的、不属于唇膏本身的油性物质残留,气味有些奇特。同时,在咖啡厅提供给客人擦手的、那种浸了柠檬香精的湿毛巾篓里(方薇和李志远的座位旁就有一个),提取到一条使用过的湿毛巾,上面除了常见的柠檬味,也检测到了类似的特殊油性物质,很淡,混合在湿毛巾本身的香气里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什么?”林晚夜问。
“还在分析,有点像……某种高渗透性的有机溶剂,可能带有轻微挥发性。”技术人员语气不确定,“如果接触皮肤,尤其黏膜,吸收会很快。”
林晚夜脑中闪过方薇在冲突前,用小湿毛巾擦过手的动作。也闪过她挨打前,似乎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突然有些干涩的嘴唇——紧张时很多人会有的小动作。
如果唇膏里,或者湿毛巾上,被掺入了某种能迅速通过皮肤或黏膜吸收,并且能与她所患的特殊心脏病药物产生相互作用、诱发致命心律失常的物质……
那么,下毒者不仅知道她的病情,知道她的用药,还精准地利用了这场相亲冲突和随后的耳光刺激,作为触发死亡的“扳机”。李志远的暴躁和动手,成了完美的掩护和催化。
处方笺、空药瓶、特殊的心脏病、神秘的刺激性电话引导李志远、唇膏或湿毛巾上的不明物质……这一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
动机是什么?方薇一个普通银行职员,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而且要用如此复杂隐秘的方式?
林晚夜走到咖啡厅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意。
清吧的毒杀,目标疑似“清道夫”,毒物与她丢失的特制追踪器同位素有关。
健身房的猝死,死者涉毒,物品上出现了隐秘贩毒网络的标记。
而现在,咖啡厅的相亲猝死,死者患有罕见心脏病,死于可能被精心诱导的“意外”。
三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三个看似无关的死者。
可为什么,每一次,她都在场?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刻意将她卷入这些死亡?
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慢收紧。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条人命。而她,站在网中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局里加密线路的号码。
她接通,老赵沉重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小林,说话方便?”
“您说。”
“方薇尸体的初步毒理筛查有意外发现。她体内除了治疗心脏病的药物残留,还有一种极其微量、代谢很快的化学物质,初步判断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神经传导干扰剂,能显著降低心脏电活动的稳定性。这种物质,目前黑市上没有流通记录。”
老赵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但在技术部门封存的、从你那条项链外壳上提取到的、除同位素源之外的‘非正常’微量附着物中,发现了类似的化学结构片段。只是片段,还不确定,但……很像。”
林晚夜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项链。又是项链。
月亮已经不在她颈间,但它投下的阴影,却仿佛无处不在,连接着这些接踵而至的死亡。
她缓缓抬起头,咖啡厅的玻璃映出她清晰的身影,脸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映照着窗外喧嚣而陌生的世界。
网在收紧。
而她,必须成为最快找到织网者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