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楼门庭之下,仅有两名墨衣侍卫肃立阶前,手托锦盘查验请柬,腰间佩剑寒光凛凛,神色沉敛肃穆,排场不算张扬。饶是如此,却无一人敢莽撞擅闯。
这荻花楼背靠中州皇族的传闻虽无确凿证据,却没人想轻易挑战其背后底蕴,只得乖乖呈上请柬等候查验。
无言间,终是轮到五人。
彼时,周简两手空空立于最前,景鲤立于他斜后方,并不算起眼。
“请柬。”侍卫例行询问,目光大致扫过几人手间,并不见请柬迹象。
迎着两道算不上友好的打量目光,周简梗着个脑袋伪装起来。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得笔直,故意将嘴唇抿成冷硬弧度,面上摆出不悦神色,厉声质问:“你不知道我是谁?”语气倨傲又盛气。
在他身后,瞧着周简这副故作威严、摆足架子的模样,四人眼底无声漾起笑意,这并非轻慢取笑,不过朋友之间熟稔的打趣。
四人压着笑意,只静静立于他身后瞧着他。
闻言,两名侍卫竟也真的开始思索起来。
“药王谷少谷主。”其中一人很快瞧出周简身份,面上神色自然。
有戏。
包括周简在内,五人皆是心中一惊,没想到这身份还挺好使。
不待五人继续暗喜,那侍卫提高手中锦盘,重复道:“请柬。”
“你不知道我是谁?”周简不信邪,再次发问时身后指尖紧紧攥起,指尖隐泛青白。
景鲤瞧出周简的不自然,不动声色间隔着衣袖按住他那攥紧的指尖,带有安抚意味地拍了拍。
随后他上前一步将周简挡在身后,明晃晃露出整张脸来。
“药王谷少谷主,”另一侍卫心中了然,面上虽摆出个笑,可言语间却算不上恭敬,“但就算是谷主在此,你们也……”
话未说完,当他眼中猝然冒出一道身影时,身形猛地一僵,未尽之语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两名侍卫同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眼迅速垂落,神色收敛得愈发恭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公子。”两人忽的行礼,异口同声。
公子?
此话一出,瞬间在人群中荡开涟漪,引得几人疑上心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诧异神色。
就连他们身后一众人也被勾起好奇,纷纷凑上前来探头打探着,低声的窸窸窣窣声响不断,细碎又密集。
“公子?难道说的是楼主?”
“楼主会在这吗?”
“嗷——”讨论着讨论着,忽的有人喊了一声,“难道是在那阁楼中住着的公子?”
话音刚落,诸多揣测盛嚣尘上。
“难道就是被楼主幽禁在阁楼中的那位公子?”
“究竟是谁,快让我看看。”
一时间,所有目光皆游离于他们前方那五人身上,不停猜测所谓“公子”究竟是谁。
炯炯目光如有实质,惹得景鲤心底积攒的勇气全然溃散,一时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这传闻到底是谁编排的。
景鲤无可奈何,不由感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半晌,他无声深吸口气,不过瞬息之间,面上重新端起那副久违的冷漠神情,眼底覆着一层冰霜。
只见他抬眼看向那侍卫,薄唇轻启,只冷冷“嗯”了一声,嗓音尽显疏离,话音刚落,便快步朝楼内走去。
与此同时,还不忘传音叮嘱四人。
“我们快走。”话音间不自觉卸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见景鲤人前人后如此反差,几人略有愣神,又很快跟随其后。
对此,周简不忘传音调侃。
“公——子——”他尾音拉得极长,话中难掩笑意。
见状,剩下几人有样学样,纷纷传音揶揄。
景鲤难逃“苦海”,只得全盘接受。
楼中。
“公子。”
景鲤甫一现身,便有一人上前领着路,态度同样恭谨。
不多时,五人被他领至一厢房内。
“楼主猜测您可能会对拍卖有兴趣,便吩咐我们事先给您留着这间厢房。”
此人很是能说会道,面上时刻秉着笑意,又不过分揶揄,距离把握得很好。
“您的礼物就在房间内,望合您心意。”说着他抬手缓缓指向屋内一隅,那处赫然立着一方描金紫檀座架。
景鲤不过颔首,这人便于悄然中离去。
屋内。
五人移步围拢在那描金紫檀座架旁,身形错落环立,目光皆凝于架上物件,眼中满是新奇。
架上,置有一盒,通体泛着淡淡一层莹白柔光,好似九天玄月挥洒而下的皎洁月光。
盒身柔光温润,掩不住盒内渗透而出的一抹浓厚赤色,似有烈焰藏于其间,即将喷薄欲出。
“栖月玄木匣。”周简最是见多识广,只一眼便认出。
井梧:“这是何物。”
徐悯怀很快从记忆角落中收刮出相关内容,放声解释着,“据说此物由太阴玄木打造而成,经年引月华滋养,可涵养世间一切生机。”
“传说中,太阴玄木存于世间最北之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追寻。”安桉接过话头。
“竟然如此珍贵。”井梧不禁惊叹。
言语间,景鲤将玄木匣持于掌心,一股凉意透过肌肤自上而下传遍全身,却无不适。
玄木匣甫一开启,那股赤光全貌全然现于众人眼中。
匣内,是一颗略有起伏的椭圆状,恰似人体内跃动的心脏,通体泛着一抹浓厚赤光。
只静静望着,景鲤顿觉这起伏好似与他心脏同频。
不过靠近,他便觉阵阵暖意涌入心间,同宗同源,叫他昏昏欲睡。
见这一物,周简却是怎么瞧都辨认不出,“这是何物。”
“难道还有少谷主不知道的?”安桉不免揶揄。
不过激将法对周简并不适用。
“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他挑了挑眉,转而极力夸耀起景鲤来,“景鲤才是最厉害的,又会下厨,又会画符。”
说着说着,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困了会睡觉……”
闻言,景鲤顿时面上覆上一层热意,出声打断,“好了好了。”
“此物名唤梧桐心,”瞧出几人笑意,他连忙将手中木匣抬高,“是世间最富生机之存在。”
“传言说此物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周简不由得皱眉,“起死回生乃悖逆天时,应是谣传。”身为一名丹修,他可从未见识过有什么丹药可以起死回生,那只不过是世人走投无路时的满腔希冀,此物亦然。
“如果真的可以起死回生呢。”被某些字眼戳中,安桉一时失神,语气轻似鸿毛。
徐悯怀思绪清明,“若真能起死回生,这世间岂不乱套了。”
“生者贪生,死者恋世,将无法度。”她顿了顿,继续补充。
井梧颔首,“生老病死,不可强求。”
安桉回过神,也不知是无奈接受现实,还是真的想开了。
一字一句尽数涌入景鲤耳中,对于他们口中所述不置可否,起死回生虽确有其事,可偌大世间仅唯他一人能够如此。
可这一切他并不打算说出。
想着,他细细收好玄木匣,几是同一瞬间,乾坤袋中发出轻微动静。
是传音符。
“哥哥,礼物你喜欢吗?”
“不过我只找到那玄木匣,梧桐心是他命我转交给你的。”
“他还说,让你有时间回去一趟,他想离开了。”
“他说离开……是什么意思。”
独属于景荻的声音于此间响起,话音中情绪由高转低。
“是景荻。”
周简很快认出这声音,可对于话中所述的“他”却一知半解,顿了顿后还是询问:“他……是谁。”
听着这短短一番话,景鲤一时失了神,半晌才收回思绪。
“是我父亲。”他声音很轻,以至话音间难以承受分毫感情。
他的父亲,景珩。
在这短暂的十八年岁月间,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敌不过他和景荻。
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准确辨出他们之间的情感,爱恨交织,难舍难分。
谈爱又不纯粹。
于景鲤而言,他额间伤疤系于景珩,再难如初,伤疤遇光即痛,这是故意叫他此生再难相忘。
于景珩而言,唯一爱人因景鲤而亡,每每相见,恨意总会涌上心头,叫他生厌。
说恨却不彻底。
在景鲤眼中,他的诞生与再生皆由景珩所赐,他不该有恨。
在景珩眼中,景鲤是爱人遗留给他的唯一,他不能有恨。
周简觉出景鲤此时情绪,一针见血,“你不喜欢他。”
景鲤“嗯”了声,“他不喜欢我。”语气中暗藏委屈。
景珩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想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