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平静让崔丽都都有些难以应对,她目光十分复杂地望着他,正要思忖如何开口,却见他极淡然地点一点头,同她道:“好啊,我答应你。”
崔丽都一时愕然:“我……”
贺渡川将手里打开的果脯放在她旁边,抬起眼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要我这样回答你,你就好像当初一样轻松地一走了之,根本不必觉得自己辜负了谁,也不用再想起我。是不是?”
他的笑里带着明显的诮意,他从不曾这样尖锐地指责过她什么,这样的话自他口中说出来,简直冰冷得叫她陌生,可他分明并不陌生。
崔丽都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就是因为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才更加艰难:“你我当初之所以成婚,本就是因为意外的权宜之计。”
贺渡川道:“是意外,但不是权宜之计。三娘,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和你成婚?我从少年时就在想和你的婚礼。那时候我辜负了你心意,活该失去你,可现在你回来了,又凭什么要我丢开手?”
他眼神冷冰冰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一点温和的笑意,分明坐在原处不动,却露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他到底不是少年人了,这些年官场倾轧,他凭的也不是胆大莽撞。
他一直温柔待她,因为她是崔丽都,他不肯用手段胁迫她、为难她,可他也与其他虎狼没什么区别。
“你觉得我一直应该如此,无论你说出什么话来,我都该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吗?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视而不见,看着我这些时候开心如此,仍然如此对我,是算准了我对你百依百顺,绝不会在你身上用什么手段吗?崔三娘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以为她在慢慢走出来,缓缓向前看,也将他视作可以渐渐接纳的一环。他日日怀抱希望,幻想将来,铺陈计划,可她就这样冷眼看着,心里想着要走、要丢下他……想着这样,还要温和待他,看他空欢喜一场!
多残忍的崔丽都!
他几乎要痛恨起她来,可她偏又生着一副他喜爱至极的皮囊,用那种复杂的、可怜的、让他心痛不已的眼神望着他,如此就更显得可恨。
崔丽都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快乐?他这样开怀,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又何况是她?他一次又一次来到她的身边,就像少年时每一次走向她。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少年时的许多快乐都来自于他,他用那种不穷不息的快乐在感染着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生出不忍。
但是话已出口,她还是硬下心肠:“我辜负你也无妨,你怨恨我也罢。我已经见过天地了,绝无可能回到任何人的后宅,被关在那种地方只能每日望着丈夫回来。在望州的时候,我没有这样等过他,现在也一样……你是贺渡川也不行。”
贺渡川哂笑道:“我何曾关过你吗?我何曾说过,要你做个只能等在深宅的妇人吗?我姑父当年陪着我姑姑畅游四海……那时候我是不是就告诉过你,若你想去,将来我也会陪你一起去?我何曾对你食言!你是不是早都不记得了?”
崔丽都模模糊糊地想起往事,往事里,她听着那些有趣的海外故事时,确实那样心向往之。那时候贺渡川就在她身边……他说的没错,他也许说过,但她早已不记得了。
贺渡川就知道她不记得了,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我烦死做文官了,每天要和人吵架,我恨不得要拿着笏板上去抽这些混账!难道我跟着你一起去玩没意思,偏偏和他们一起站在大殿上点卯就有意思吗?崔丽都,除了回去,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由你?”
回去,她知道他这句回去是什么意思的。
回沈家去看一看有什么了不起?沈家这些年待她这样好,但凡她生有一分良心,也不至于扭头就将沈家人抛之不管。
她若想要回去看一看沈家人,他一起去,对着沈老侯爷叩三个响头谢他多年恩情都不要紧。
可她哪里是要回沈家去?
她是要回过去,哪怕时间向前走、世人向前走、世界向前走,她也要固执地转身走回去。沈鹤章在那里,她就向着沈鹤章走;沈鹤章不在那里,死了丢下她一个人,她死也要走到他身边去。
她什么都舍得,偏偏就是沈鹤章,偏偏就是舍不得他!
年少的爱慕都随风而逝,他迟了一步,就仿佛迟了一辈子。他这一生站在她面前,无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不会再抵得过沈鹤章。
他坐在那里,说的话好难听,可是口吻好坚定,听在人耳中,就好像他已经爱她爱得要命,无论如何都要随她一起,无论如何都想要将她从自缚的茧中拉出来,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向前看、看到更好的一生……这话让人听得好动容。
崔丽都听着他这些话,心里都在狂颤,她想她若不是崔丽都,她若是从前的崔丽都,听到他说出这些话,该有多么想要点头。
“想要什么都由我?”
她声音微微颤:“我想要自由,想要真正爱我的人,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这些全都由我吗?”
她生在大户之家,自幼衣食无忧,想要什么都好到手,可偏偏她的人生轨迹生而既定,家人爱她,也算计她,盘算着家族前程、利益好处,轻易许她一生、再许她一生,拿她像个筹码一样推来推去,凡她有不听话时,就要漠然地视她为无物。
上京不是她的家,崔家人也不是她的家人。她要回去找她真正的家人。
贺渡川全都听懂了,因为每日见过她的处境,所以此刻明白她想要什么。
他倾过身,伸出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还是没能对她狠下心肠,还是对她流露出恳求的姿态。
“这并不冲突啊,三娘。沈家人如此爱你,将来也会如此爱你,视你作他们的家人,不会因为你身份的变化而改变对你的态度,不会因为旁人爱你就不爱你。我爱你,我想要和你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不是什么非此即彼的选择啊。”
崔丽都撞进他微微抬首的目光,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一定会满足她的所有。
他说他爱她,他想和她有一个家,可是她的心里却在想,沈鹤章爱她,沈鹤章和她有一个家,这些她已经全部拥有了。
爱不是非此即彼,可她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她下意识还是想要摇头,贺渡川先一步瞧出来了,两只手迅速捧住她脸颊,没有让她拒绝的动作彻底做出来。
他竭力阻止她,竭力挽留她。
“丽都,你还没到三十岁,人生连一半也没走完,这个年纪的女子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是会为过去绊住脚的人,你一直是向前走向前看的。你且同我试一试,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要你忘记他,我只要你另一段,也许将来你慢慢地也会接受,等我们老了,你与我,或许还有我们的孩子,那也是完满的一个家……”
她在他掌心里摇头:“不会有了,六哥……我曾有过一个孩子,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烧得他掌心发烫。
贺渡川顿在当场。
他早该想到的,他们当日成婚后那样恩爱,两个人又都身体康健,怎么会没有孩子?他只是从来都没有去想而已。
她垂着眼哭泣,因为提到了伤心事而难过不已,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他没法再继续说了,沉默着直起身,上前拥抱住她。
她的哭声沉闷地绕在他耳边,肩头那一块渐渐被焐出一小片温热的潮湿感,这一小块潮热顺着血管行经心脏,于是连他胸腔都涨出一股闷痛来。
这是崔丽都此生第一次痛彻心扉。
那时候她如飞鸟归林,沈鹤章知她喜欢自在,由得她去四处游山玩水。大夫诊断出她有孕的时候,正是她最自由、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
她本就走在回家的归途上,沈鹤章更是早早约定好打完仗后便顺路来接。她因此而兴奋不已,次日与沈鹤章相遇后,便迫不及待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们一路走,一路沉浸在无边的快乐里,幻想将来该是如何完满的生活,可惜才走了一日,沈鹤章便先收到急讯,要扭头去别处支援。
崔丽都说她会回家等他团聚。
沈鹤章就此离开,但留下了自己一个极为得力的副将并一支小队护送她返回望州。归家的途中原本一切顺畅,却不幸遇到一支被打散的敌军小队,为首的认出那副将身份,心觉自己难以归营,干脆狠下心去直接与他们正面相拼。
那一路因此而逃得万分艰难,那副将已经尽力,返回望州时,断了一条手臂,险些连命都没能保住。百余人的队伍,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崔丽都早在路上颠簸时就已流产,更因为这一路没能及时就医和安养而留下病根,此生都再难以有孕。
她也希望自己的不甘与恨意能有个去处,可这些都没有去处,害了她的敌兵已经被杀,两国的战事由来已久,护卫她的士兵已经尽力。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可如果不是为了她与她的孩子,这几十个家庭也不会失去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