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好梦倏然幻灭,就仿佛命运一个无声的暗示,告诉她在之后的年岁里,他们都不会得到上天的分寸眷顾。
许久以后,崔丽都的哭声渐止。她冷静下来,伸手落在他手臂,微微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一段距离,而后低着头抹掉了脸上残留的泪痕。
整理好自己,她抬起头,同他道:“咱们回去罢。”
今天的游玩已经结束了,再继续下去,谁也不会再感到轻松开怀。
贺家从来善待下人,来的路上,仆从们见主人开心,自己也都放得轻松自在。谁知在山下等了这一阵,就见二人一改来时的氛围,变得生疏冷落,一时竟谁也不敢多言。
回去的这一路上,就分明得安静许多。
贺渡川原本想要骑马,把车厢里的空间留给崔丽都自己,想了想又改了心思,跟在她后面上了马车。
他想她才哭一场,情绪还不高,若是一个人坐着,不知又要左思右想到什么地方去,不如他坐到她旁边,她再烦也好过去想伤心事。
可他也不想与她说话。他只觉得无力,因为是她,所以他才手足无措至此,不知该以什么方式对待她才算是最好。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返回贺家,贺渡川特地叫停在了偏门处,如此才好尽力避开家人,走最近的路返回住处。
他们居住的院子,这些日也与从前变得不同。贺渡川叫人栽种了许多花木,到秋天也有开得正好的景象,树下有石案棋盘,眼下正卧个猫儿懒睡。
听见脚步声,猫儿醒来看见二人,跳下来快步扑到崔丽都脚边,叫崔丽都伸手抱在了怀里。
她摸着这只贺渡川送她解闷的猫儿,看着满院贺渡川送她解闷的景色,快步离开贺渡川走回房中。
贺渡川站在原处看着她背影没动,直到她身影消失,这才扭头往自己房间去,只是脚步还没跨上台阶,动作又是一顿,倏然便转过身快步往崔丽都房中走去。
晴山正要进门,被他出声叫住,见他脸色沉着,不知这二人又闹了什么矛盾,便也止步没动。
贺渡川进去后阖上门,径自走到了崔丽都面前。
“就照你想的办罢。”
他面无表情地答应了她,就像之前一样对她罢手:“我会让人帮你置办出行的一应物件,也会派一队人跟着你。毕竟这一路太远,我不是为了插手你的事情,但你得让我放心。”
他说完这些,扭头就要出去,脚下顿了顿,又重新看向她。
“和离书……你来写罢,签好字给我就是。这件事由我自己来应对父母,但夫妻和离需过官府程序,大约不能立即给你。你若信我,就等我一段日子,将来我将一应文书凭证寄送给你,或者你四处旅居,何时经过上京,问我再取都好。”
崔丽都未料到他这样快就松了口,心中一时竟一片空白,谈不上轻松,却也谈不上沉重,本想与他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站在彼处,目光很深地望了她一眼,扭头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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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崔丽都离家的那天清晨,因刚下过一场绵绵脉脉的秋雨,泛出一阵瑟瑟的凉意。早上的天亮得晚了,此刻还显得有些沉沉的深色。
崔丽都从房间出来时,贺渡川也恰巧走出来。他们这些时候几乎不曾碰面,更是没有再说过什么话,但他此刻走到她面前,开口时却还算自如。
“我今日请了假,送你一程。你东西都收拾齐备了吗?”
崔丽都点一点头,房间中却传来轻轻一声“喵呜”。贺渡川回头瞧了一眼,道:“那猫儿本就是寻来与你解闷的,我养不好这些活物,你也一路带走罢。”
她没应声,他迈步进去将猫儿抱了出来,送还到她的手上。
他是当真养不了什么宠物,这猫儿是他寻来的,在院子里与他也相熟了这么久,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还是在他手背上挠出一道血印子。
猫儿挣扎着叫唤,到了崔丽都手上立刻变得乖顺。崔丽都眼神落在他手背那道血印,想了想,还是将猫儿收在了怀里。
二人一道出门,贺渡川一如往日,扶着崔丽都上马车,目光瞥过车厢内的布置,还算满意,这才回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厢旁边,随她一起往城外而去。
他们出发的早,路上行人不多,耳边还算安静。崔丽都昨晚几乎没有睡着,此刻在车里阖着眼休息。
她也睡不着,手掌落在毛绒绒的猫儿身上,耳边听到车轮行进间有规律的马蹄哒哒声,始终保持在和车厢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此过了半日,队伍抵达一个小镇,一齐找了个小馆子歇脚用饭。晴山眼见着贺渡川引崔丽都往偏里的位置去,放缓脚步想了想,还是转头找沈靖去坐,没过去打扰他们。
贺渡川没觉得没人服侍不便,自己帮她烫好碗筷,又盛汤布菜。
她埋头吃饭,想着正午过半,也不好让他再送。虽说骑马比马车要快,但是走得太远,他回去要走夜路赶城门下钥的时间,到底也是不便利的。
她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说了。
贺渡川正帮她添汤,听到这句,手下顿了顿,面上却也没有露出其他什么表情来。他将汤碗推过去,对着她点点头:“知道了,我就送你到这里。”
这镇子并不算大,吃完饭后两人没有急着上马上车,散着步就走出了镇子。官道两边山脉连绵,林木被雨水冲洗得透亮,又莫名生出离别溢满的萧索。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缓慢地向前走去,明知白日有尽,却谁也没有驻足。
直到最后,居然是贺渡川先停下脚步,对她道:“上车罢,三娘,早些走,早些到地方休息,不要匆忙赶路,太累了。”
他招手让仆从赶着马车上前来,扶着她入内坐好,打着帘子的手却没有放下,目光仍旧直白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们之间的事还没完,她没有说过再也不回来的话,可他只觉上苍总不会给他两次机会,让他再看见崔丽都走回他面前来。
“这次真的是要分开了,你不再与我说些什么吗?”
崔丽都什么也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亏欠了他,可是亏欠越多,反而越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才好弥补。
她看着他安静的眼睛,心里恍惚着想,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这也许就是他们真正的结局。
十年前的那个雨天不是什么结局的宣告,反而却是余生无声开启的序章,从此以后人生漫长,他们永远都是分别再分别。
“你怨恨我吗?”
贺渡川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她看着快哭出来了,是为了问他这么一句话。都过了这么久,她终于想起来他也是会为她委屈的。
“没良心的……”
他哼了一声,要笑不笑的,轻轻骂了她一句,没再充当大度的好人。
“我恨死你了,崔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