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倒也不怕这么几句揶揄了。贺渡川干脆心一横走进去,崔丽都瞧见他,果真也没有赶他,和和睦睦地一起吃了顿饭。
有一回就有两回,贺渡川主动来这一趟,干脆也就腆着脸回回来,反正这几日在家养伤,再有事来烦他,也碍不着他盯着崔丽都吃饭的时候。
这点变化又不瞒人,父母兄嫂听说他们如今每日一起用饭,瞧着是和睦非常,心里倒也开心,终归爱侣要比怨侣强上许多,所以平日里无事也并不往他们院子里来,只挨个送些东西来,寻着机会撮合他们往一处去。
贺渡川通通笑纳。
他在家养了一阵子,公务也没断。先帝驾崩,新君即位,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贺茂实提点过他一回,贺渡川心里也清楚,再得上恩也不好恃宠而骄,是以歇了大半月,又仍回去上朝上值了。
他脖子上那纱布裹得显眼,那日在宫里,说是从后头闯进殿里的时候被叛军砍了一刀,但今上对此存疑,总觉得凭贺渡川的身手,又没闹大,怎么能遭了算计?
但既然贺渡川这样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就这么过去。只是每日议事时看着闹心,他与人争辩两句都怕血气不足晕过去,是以给些体恤关怀之意,倒叫他没有十分忙碌,每日仍能早早下值。
早下值,就早些回去陪崔丽都吃晚饭。
陪得多了,说的话也就多了,渐渐有些像回到从前那样的时候。
贺渡川偶尔想,早知如此,就该早些缠着她说话,可是早些事情没有了断,她大约也不会放松下来。
所以如今一看,倒觉得天意安排,都是正巧。
朝局慢慢平稳下来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完,暑气散尽,正是秋日里最凉爽的好时候。贺渡川给自己寻摸了一个没事的休沐日,提前便问崔丽都,要不要同他一起转转。
崔丽都没想到他有此提议,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贺渡川有些紧张,手指攥着,面上倒还笑得轻松:“我想着你是喜欢游山玩水的,在家住了这么久,清净是清净,一定也无趣得很。正巧我得闲,咱们去山里转转罢?如今秋日正好,看风景就要及时啊。”
她一时没说话,他心里也七上八下,好在她最后也没叫他忐忑太久,点头应了。
于是之后几日贺渡川处理起公务可谓雷厉风行,三令五申部下不许打扰他休沐,一身轻松地起了个大早,用过饭就拉着崔丽都往外去。
两人在前院见着父母,贺夫人问他们往何处去,待见是要一同出游,脸上笑意满满,千叮咛万嘱咐贺渡川要小心照顾崔丽都。
贺渡川笑应了,对着他们招了招手,转头自然地拉住了崔丽都,脚步轻快地往外去。
两位长辈就这么站在原处,瞧着他们背影消失在门口。这一幕颇有些像十年以前,那时候还是好好一对令人艳羡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妻,他每每就是这样骄傲地牵着她走出去,上京城多少儿郎,就只有他一个如此名正言顺地牵起崔丽都。
贺夫人颇为感慨:“当初我暗暗去合八字,那位道长说,他们两个是天定的好姻缘,可惜是中间有一道难关,越过了,一生幸福美满,越不过,至死异地两分……我心里一直悬着,悬到当初婚前,算是死了心,如今又好像是又回到原处了……眼瞧着,可不就是越过了吗?”
贺渡川也开心。
他为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和崔丽都出游过。先前仿佛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如今都成真了。
为图轻快,马车不大。他坐在马车里,膝盖难免与她有些磕碰,他就这样磕磕碰碰地盯着崔丽都。她没什么意思地瞪他一眼,他就为此再开怀三分。
行车出城,路人渐少,他一点也没贪恋这点好时光,问崔丽都要不要骑马。
他特意备了快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崔丽都关在马车里,他知道崔丽都不是喜欢拘束的人,从前坐马车时,若是无人看,崔丽都不用人扶就要跳下来,一点也不喜欢坐在里头。
崔丽都自然点头。
侍从驾着马车跟在后面,两人各骑一匹骏马,也不图快,就那么肆意奔跑,偶尔也停下来看一看风景。如此一路上了山,看着风景渐佳,便又牵着马沿山路缓步前行。
贺渡川来时心里大约有个去处,此刻走到这里了,便十分自然地提起来:“我记得从这边往上有处高崖,站在上面眼界开阔,你从前很喜欢去,要再去瞧一瞧吗?”
他以前太好动了,不大能坐在同一个地方看山景看许久,但是崔丽都去看的时候,他就有那个耐性去陪她。
她看山的时候喜欢安静,不愿意说话,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化成一座山石,就像被山风不断扬起衣袂、姿态却永远端庄的神女。
于是这样的时候,连贺渡川也不能与她讲什么笑话逗趣,他就只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小睡一会儿,或者就什么也不做、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崔丽都。
少年多意气,哪有长忧愁?他那时侯看不出崔丽都是在看什么,等明白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晚得很了。
但他很怀念过去。
他想要回到过去没有旁人出现过的时候再瞧一瞧。
他满心欢喜等着崔丽都答应,就像这些时候她总是纵容着他的所有一样,可谁知崔丽都却没什么兴趣地摇了摇头。
“那地方我去过了,也不知是谁在那里修了个凉亭,大抵所想也并不合我心意。好好一处自然风光,加上些人为矫饰,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目光落在山间,因为置身自然,露出了些与在深宅里截然不同的轻松神色。她只顾着去看景色,也就看不到贺渡川有些僵硬的脸色。
但贺渡川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不去就不去,那就随便走罢。走到那是那,反正哪里没有好风光?”
崔丽都也是这个意思,她实在是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出来散心就是散心,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直走到有些累的时候,就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贺渡川准备得周到至极,崔丽都坐下之前,他先取来一个柔软又有些厚度的坐垫,给崔丽都放在平稳的位置上。
他照顾她照顾得如此自然,所有动作都是顺手而为,照顾她是他从前经常做的事。
崔丽都手里捧着水壶,壶里的水放到现在,入口依旧还是温热的。她才喝一口就愣了一下,转眼去看那边的贺渡川。
她不是那种奢靡成性又尊贵不堪的女子,这些年在南境多的是苦日子,也不拘于行路在外,非要喝一口温水。即便是晴山那样妥帖周到的人,也没法保证随时取来的水都是温的。
只是仔细想一想,从前和贺渡川出门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的温水来得太过轻易,就像应当如此一般。
少年时患得患失,一叶障目,该见的看不见,该解的不了解,一份心意想不透,搁置多年到现在,仍如这壶水一样,虽无烧手之患,仍有余温烫口。
它温得淡逾往常,又温得难以忽视,如此……不合时宜。
山泉汩汩从石后流过,贺渡川正在水边系马,放出一个合适的长度以便马儿饮水,没回头看见崔丽都这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迎着山林里若有若无的微风,心情也如这晴朗秋日一般舒畅,回头坐到崔丽都面前,又给她取糕点果脯。
“我原本还怕今日下雨,老天倒给我面子,难得让我找个休息的空子,要是下雨就不好了……”
他说着,又想到了别的:“过几日下雨也成,我再找个时候,咱们去郊外坐船吃鱼。”
他想她是不喜欢闲在家里的,从前是没有那个心情,往后却是要顾及,他得想着法地抽时间陪她,再过些年,他也可以直接辞官陪她出去,反正他上头五个哥哥,贺家也不指望他一个……
“怎么了?”
他看见她望着他像有话说,就停下来问她。
崔丽都已经想好了,可是一直没有说,只觉得每拖过一日,说出口就更难一分,此刻看着他对着她笑,就更说不出口。
“过几日……”
她舒出一口气,觉得艰难极了:“我打算回沈家去瞧一瞧,再晚些天冷了,恐怕路不好走。”
方才那些雀跃的快乐好像都凝滞在她话音落定这一刻,只剩下风声与水声。破碎的光影从林间落在贺渡川脸上,他唇角的笑意也随着阴影的移动而落下来。
“是回沈家去瞧一瞧,还是回沈家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明白了这些天她无数次的欲言又止都从何来。但他心里此刻冷静得可怕,他脑子非常清醒,再也不会像当初听到她说非要退婚不可时那样惶惑无措。
他甚至可以比她更直白地说出口:“你要与我和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