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意的雷霆手段,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宫阙》剧组这片小池塘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余波久久未平。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林呦呦的待遇。
从前是鄙夷和无视,现在是敬畏和讨好。
人体工学椅摆在导演监视器旁边的黄金位置,小冰箱里塞满了进口零食和饮料,专属的遮阳伞,永远有人提前撑好。
周姐,那位秦知意工作室传说中的金牌经纪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片场,名为“监工后勤”,实则像个门神,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林呦呦的人。
风言风语并未就此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啧啧,秦影后的心尖宠,果然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这排场,比女一号江雪都大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周姐在那儿吗?想被赶出剧组啊?”
这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林呦呦的身上。
她知道,秦知意是为她好,想让她不受委屈。
可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也像一个华丽的金色笼子,将她和所有人隔绝开来。
大家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同事,一个演员,而是看一个“关系户”,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小祖宗”。
没有人再敢当面对她使绊子,却也没有人再愿意真心与她交流。
连小助理在她身边都变得束手束脚,端茶送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被周姐看到。
林呦呦明白,堵住这些悠悠之口的唯一方法,不是秦知意的权势,而是她自己的实力。
她必须用无可挑剔的业务能力,向所有人证明,她配得上这份偏爱,她不是一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
压力,前所未有。
动力,也前所未有。
林呦呦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剧本里。
她饰演的明华公主,不是一个简单的傻白甜,这是一个在权力漩涡中心挣扎,最终以身殉国的悲剧人物。
角色的复杂性,给了她巨大的发挥空间。
很快,她将迎来一场重头戏。
明华公主得知父皇为了稳固皇权,决定将她嫁给年过半百的敌国可汗,前去御书房,做最后的恳求。
这是一场父女之间,君臣之间的对峙。
饰演老皇帝的,是圈内泰斗级的戏骨,陈劲松。
陈劲松老师,年近六十,拿遍了国内所有表演类奖项,德高望重,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尤其看不上那些没有演技,只靠脸和流量的年轻艺人。
据说,有流量小生在片场玩手机,被他当场训斥到哭,第二天就被踢出了剧组。
林呦呦捏着自己那本被翻得卷了边,贴满了五颜六色便签条的剧本,手心全是汗。
剧组里关于她的传闻,陈劲松老师不可能没听到。
他会怎么看自己?
一个靠着影后上位的“资源咖”?
小助理看她对着剧本发呆,小声劝道:“呦呦姐,要不……我们还是别去打扰陈老师了?他这个人,不太喜欢跟人交流……”
林呦呦摇了摇头。
她怕,但她更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表演的答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的士兵,抱着剧本,走向了陈劲松的专属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林呦呦抬手,却迟迟不敢敲下。
里面传来陈劲松和助理的对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的剧组,风气越来越差了,不想着怎么拍好戏,净搞些乌烟瘴气的东西。”陈劲松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老师您别生气,圈里不都这样嘛,有背景的,总会多点优待。”
“优待?优待是给有本事的人的!没本事,给你镶上金边,也是个草包!”
林呦呦的手,僵在半空。
心脏,一点点下沉。
他果然……是这么想的。
就在她准备落荒而逃时,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下午那场戏挺重要,你别让人来烦我,我看会儿书。”
林呦呦咬了咬牙。
现在退缩,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那个“草包”。
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里面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开了,陈劲松的助理探出头,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为难。
“林老师?您有事吗?陈老师他……”
不等他说完,陈劲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不耐。
“谁啊?”
林呦呦攥紧了剧本,对着门里,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师,您好,我叫林呦呦。对不起,打扰您了。关于下午的戏,我有一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但吐字清晰。
休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助理的表情,尴尬得快要滴出水来。
就在林呦呦以为自己会被毫不留情地赶走时,陈劲松那苍劲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她进来。”
林呦呦走进休息室。
陈劲松正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史记》,封面已经泛黄。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说。”
一个字,带着千钧的压力。
林呦呦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摊开自己的剧本,翻到写满批注的那一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陈老师,我认为这场戏,明华公主跪在御书房前,她的内心应该是撕裂的。”
“一方面,作为女儿,她想求父皇收回成命,这是亲情上的乞求。”
“另一方面,作为公主,她知道和亲是家国大义,是君令,不可违抗。这是理智上的绝望。”
“剧本上只写了她‘叩首流泪’,我觉得……太单薄了。”
陈劲松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老花镜,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林呦呦。
林呦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在想,在她叩首之前,是不是可以有一个……抬头的动作。”
“她看着父皇,那一眼,应该包含很多东西。有孺慕,有不解,有质问,有哀求,最后……才是认命的死寂。”
“她不是在求父皇,她是在和自己那个被父皇宠爱了十几年的少女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林呦呦说完,整个休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看到陈劲松的助理,在旁边紧张地给她使眼色,好像在说,你太大胆了,居然敢质疑剧本。
林呦呦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她把这位泰山北斗给得罪了。
陈劲松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拿起桌上林呦呦的剧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各种颜色的标记,还有从不同角度分析人物心理的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