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装点门面的东西，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反复思考过的痕迹。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觉得，告别之后呢？”他忽然开口。
“什么？”林呦呦没反应过来。
“你说，她跟自己的少女时代告别。”陈劲松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告别之后，她叩首，这个叩首，和之前的叩首，有什么不同？”
林呦呦愣住了，她没想到陈劲松会顺着她的思路问下去。
她脑子飞速运转，将自己这几天的思考全盘托出。
“不一样！之前的叩首，是女儿求父亲。而告别之后的叩首，是臣子领君命！”
“所以，那个头，应该磕得更重，更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小女孩，已经在那一刻，死了。”
陈劲松听完，没有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剧本，又拿起笔，在“叩首流泪”那四个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抬头，对望，重叩。
写完，他把剧本推回给林呦呦。
“就按你说的演。”
林呦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陈劲松指了指她剧本上的另一处笔记，“你这里写的，明华在去御书房之前，换下了华服，穿了一身素衣，这个想法很好。”
“她不是去争宠的，她是去赴死的。穿着素衣去，既是表明心志，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这个细节，连王导都没想到。”
陈劲松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你，是个好苗子。”
“别被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脏了心思。”
“演员，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关于秦知意的事，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没有否认那些传闻，他只是告诉她，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谁，她想成为谁。
林呦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进组到现在，这是第一个，透过那些“背景”和“传闻”，真正看到她对表演的热爱和努力的人。
她对着陈劲松，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陈老师！我明白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角落里，假装在对台词的江雪，看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
那可是陈劲松！
一个连她背后天艺传媒的老板，想请一顿饭都要看他心情的泰山北斗！
他竟然会屈尊降贵，给林呦呦这个新人讲戏？还讲了那么久？
江雪的助理在她身边，也是一脸震惊，压低声音道：“雪姐，这林呦呦……也太邪门了吧？连陈老师都……”
江雪死死攥着手里的剧本，指甲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抠破。
她原以为，林呦呦不过是靠着秦知意，才能在剧组作威作福。
只要秦知意的热度过去，或者她有了新欢，林呦呦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可现在，连陈劲松都对她青眼有加。
这不是资源，不是人脉，这是专业上的认可！
一种巨大的、无法遏制的嫉妒和恐慌，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江雪的心脏。
下午，御书房。
布景庄严肃穆，香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王立刚坐在监视器后，神情严肃。
“各部门注意！A机对准呦呦面部特写！B机给陈老师全景！”
“演员就位！”
林呦呦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褪去所有珠钗，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那张清丽的小脸，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洁净和脆弱。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
对面，是身穿龙袍，不怒自威的陈劲松。
“第十八场，第三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陈劲松那充满帝王威严的声音响起。
“明华，和亲之事，朕意已决，你不用再多言。”
林呦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个动作！
监视器后的王立刚，身体猛地前倾。
镜头里，那双清澈的鹿眼，直直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君父。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
那眼神里，有少女对父亲最后的依赖，有对命运不公的无声质问，有对过往温情的一丝留恋。
复杂的情绪，在短短几秒内，层层递进，最后，那所有的光芒，一点一点，在她眼中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死寂。
她仿佛在用眼神说，父皇，那个被你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从今天起，没有了。
陈劲松看着她的眼睛，心脏竟被那片死寂刺得微微一痛。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剧本上没有的安抚之言。
但他忍住了，他将那丝不忍，化作了更深的帝王威严。
林呦呦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她收回目光，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砰！”
一声闷响，清晰地传遍整个片场。
“儿臣，遵旨。”
她的声音，平静，干涩，再没有一丝波澜。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戏强大的张力攫住了心神，连呼吸都忘了。
王立刚张着嘴，死死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完全忘了喊“卡”。
直到林呦呦的戏份结束，陈劲松起身，拂袖离去，镜头一直跟着他萧索的背影。
王立刚才像从梦中惊醒，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脸都涨红了。
“好！好！太好了！”
“过了！这条完美！！”
话音落下，沉寂的片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工作人员，看着林呦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是敬畏和疏离，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好演员的敬佩和赞叹。
陈劲松走到林呦呦身边，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句话没说，但眼神里的赞许，说明了一切。
王立刚更是冲了过来，抓着林呦呦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呦呦！你今天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太棒了！你就是我的明华公主！”
被导演和老戏骨围在中间，接受着所有人赞美的林呦呦，脸颊泛红，还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一切，落在不远处的江雪眼里，却比任何羞辱都让她难堪。
她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