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呦呦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件被弄脏的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一脸“无辜”和“关切”的江雪身上。
从昨天那声闷响,到今天这片污渍。
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呦呦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慢慢走到那件戏服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丑陋的污渍。
咖啡渍,还带着一点点温度。
是今天早上刚泼上去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王立刚。
“王导,我想,这件衣服或许不用换。”
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王立刚像是没听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说什么?”
江雪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林呦呦会说出这种话。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说,不用换。”
林呦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迎着王立刚几乎要喷火的视线,不闪不避。
“王导,您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这场戏。”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这场宫宴,是明华公主失势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她就像一只闯入了狼群的羔羊,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王立刚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
“所以呢?”
“所以,一个完美无瑕,光彩照人的公主,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反而不真实。”
林呦呦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引导着王立刚,进入她描绘的情境。
“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内心是恐惧的,是不安的,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必须维持着皇室最后的尊严。如果,在这场宴会上,有一位向来看她不顺眼的贵妃,或者一个被宠坏的皇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不小心’,将一杯酒,或者一杯茶,泼在了她的身上。”
林呦-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在场的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华丽的宫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衣着华美的亡国公主,孤身一人,坐在角落。
然后,一杯深色的液体,泼向她雪白的衣裙,在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周围是压抑的窃笑,是幸灾乐祸的眼神。
而她,只能挺直脊梁,默默承受。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戏?”林呦呦反问,目光灼灼,“是让她完美地撑完全场,更有冲击力?还是让她带着这片污迹,像带着一道屈辱的烙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骄傲,更有张力?”
王立刚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是个导演,他追求的是艺术,是画面的冲击力。
林呦呦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是啊!
一个完美的悲剧角色,远不如一个带有瑕疵和挣扎的悲剧角色,更能打动人心!
这片污渍,不是瑕疵!
这是点睛之笔!
“好!”
王立刚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怒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宝藏的兴奋。
“太好了!就这么拍!”
他激动地抓住林呦呦的胳膊,浑然忘了自己刚才还想杀人,“呦呦!你真是个天才!这一下,明华这个角色,彻底活了!”
旁边的编剧和制片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点头称赞。
“高啊!这个设定一加,人物层次感立马就出来了!”
“临场反应,把危机变成了转机,这小姑娘不简单。”
全场的气氛,从凝重瞬间转为兴奋。
只有江雪,僵在原地。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精心策划的,足以毁掉林呦呦一场重头戏的恶毒计谋,竟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甚至,还变成了对方展示自己演技和深度的垫脚石!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用尽全力打出去的一拳,结果对方不仅没受伤,还顺势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引来满堂喝彩。
而她,成了那个提供力量的傻子。
林呦呦转过头,看向江雪。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却让江雪如坠冰窟。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说,你的手段,不过如此。
林呦呦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对着江雪,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转身走向化妆间。
那背影,挺直,决绝。
像她的明华公主一样,带着一身污迹,走向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