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刚盯着她,一言不发。
那双刚才还喷着火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刚出土、不知真假的古董。
片场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的对峙。
一个是被骂到狗血淋头的新人,一个是以暴-君闻名的导演。
她居然敢主动走回来,说要再试一次。
这胆子,是真大,还是真蠢?
江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端起果汁杯,眼里的嘲弄都快溢出来了。
还想试?
再试一次,就是再公开处刑一次。
有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良久,王立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全员准备!”
他没看林呦呦,声音冷硬地砸向整个片场。
“最后一次。再不行,就给我滚蛋。”
说完,他坐回了监视器后面,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工作人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动起来,打光板归位,摄影机重新对焦。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敢窃窃私语。
气氛比之前更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林呦呦没有回到场记为她标好的初始位置。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片象征着宫殿废墟的布景中央。
然后,她蜷缩着身体,倒了下去。
她就那么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破碎的雕像。
导演没喊开始。
所有人都没动。
大家都在等。
场记举着场记板,手都有些酸了,却不敢催促。
王立刚盯着监视器里的那个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丫头在搞什么鬼?
“王导?”副导演小声问,“要不要……”
“等。”
王立刚只吐出一个字。
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雪的嘴角已经撇了下来,耐心告罄。
装神弄鬼。
就在她准备开口让助理去问问情况时,监视器后的王立刚猛地一挥手。
“开始!”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划破了片场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期早已准备好的音效,如山崩海啸般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灌入。
“轰隆——!!!”
那是城门被攻城槌撞碎的巨响。
紧接着,是金戈铁马的冲撞声,兵器入肉的闷响,还有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
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宫殿坍塌的轰鸣声。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监视器里,那尊躺在地上的“雕像”动了。
林呦呦,不,是明华公主,缓缓地抬起了头。
摄影师下意识地将镜头推近,给了她一个脸部特写。
所有在监视器前的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沾着灰尘,发髻散乱,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那双清澈的鹿眼,睁得很大,里面是一片茫然和空洞。
她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不明白周遭的巨响和惨叫,究竟是什么。
她的父皇不是还在教她写字吗?
她的母后不是还在为她梳头吗?
她不是还在花园里,等着她的将军,从边关带回胜利的消息吗?
这地狱般的景象,是谁的恶作剧?
下一秒,一个满身是血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画面,嘶吼着“公主快跑”,随即被一支穿心而过的利箭钉死在不远处的廊柱上。
血,溅到了她的裙角。
那片鲜红,终于刺破了她眼中的茫然。
空洞的瞳孔,瞬间聚焦。
她看见了。
看见了冲进来的敌军,看见了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
看见了他们挥舞的屠刀,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宫女和侍卫。
她看见,承载了她所有记忆和荣耀的家园,正在被付之一炬。
恨。
滔天的恨意,从那双眼睛里喷涌而出。
那不再是属于少女林呦呦的眼睛。
那是属于亡国公主明华的。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被烈火淬炼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和不屈。
她是大夏朝最高贵的公主,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皇室的骄傲。
即便是死,她也要站着死!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她受了伤,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最后一个忠于她的侍卫被砍下头颅。
看着敌军的将领,穿着带血的战靴,一步步踩过她族人的尸体,走到她面前,用一种看战利品的目光,俯视着她。
敌将的狂笑声,响彻整个大殿。
那笑声,像一把钝刀,将她心里最后一点点名为“希望”的东西,彻底碾碎。
她眼中的光,那份决绝和不屈,在那笑声中,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像大雪覆盖了整座城池。
像一场大火过后,余温散尽的灰烬。
万念俱灰。
国,亡了。
家,没了。
她的一切,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