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艾希隆晚餐时，裴说的一番话其实有些飘渺。说要将人打造为艺术品。

时掇并没完全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裴不至于搞人口贩卖。她想来，不过是富公子喝多了的一番激昂陈词，隔日众人就都忘记了。

但今日姜愚却把她叫来画廊，让她和李清瓷着手开始做这个项目。

初次听见李清瓷的名字，还是在“光，灵”开幕那晚的答谢宴会。

那是一幅蓝色的抽象作品。很单一的蓝色，大片地铺满了画布，只留一点隐约的变化，浓烈的情绪可以把人包裹住。在时掇提了一嘴喜欢后，裴买下了那幅画。画的价格本身并不高，但此举也是给画廊的一个示意和背书。

她走上二楼。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推门，明亮阳光在她眼前一晃，她看见了一尊美好的身体。

李清瓷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躺在二楼的房间最中间的地上。

她吓得松了手。门重重关上了。

良久，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李清瓷披了一件外套，淡然自若地和她打招呼。

“你是…”她侧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想起来时掇的名字，便道，“姜愚说的那个美女？”

时掇：“…是。我是时掇。”

李清瓷点点头：“进来吧。”

她没再提刚才那一幕，只是外套松松挂在肩头，好像随时还会再坠下来。

时掇别过头去，没敢再看。

李清瓷眯起眼，掰过她的肩膀：“确实长了一张好脸。”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什么来头？听说是周家二公子要捧你。”

时掇轻轻挣开她的手，道：“只是误打误撞……”

李清瓷扬了扬眉，有意逗弄她：“你是他的情人？”

时掇皱眉，垂下了眼。

她微微摇了摇头。

至少此刻还不是。

她岔开话题，小声问：“这个项目，李小姐有什么想法？”

李清瓷看了她一阵，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怎么学他们圈子里的人，叫得这么土？”

时掇一顿，道：“那……”

“你躺那吧。” 李清瓷指了指地板，正是她刚才躺过的地方。她补充说：“冷的话开空调。”

艺术家都有自己获得灵感的秘方。或许这就是李清瓷的方法。

地板很干净，天也不算太冷。时掇依言，躺在了地板上。

李清瓷忍不住勾起唇角，喃喃道：“姜愚对你做了什么，怎么这么乖啊？”

她声音很轻，时掇却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脸红了红。但此时人已然躺在地板上，似乎坐起来和她争论也显得矫情，也没必要。她只好装作没听见。

李清瓷在一旁的地板上坐下，出神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她声音很低，自言自语起来：“很清高的一张脸，但性格却这么软弱，也难怪呢……”

她声音愈发低，直到再也听不清。

时掇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看着窗外的太阳。逐渐走了神。

这样的秋日，是海城最好的天气。

江州离海城不远，气候也相近。时掇回想起小时候的日子，往往都是这样的好天气。

小时候在放学后和朋友偷得十余分钟的闲暇，会先去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点零嘴吃。在那里时掇尝到了许多东西的第一次，市井的米糕，辣条，还有要从塑料管里咬出来的糖。她觉得新鲜至极——家里管得很严，这些零食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心想姐姐必然也没吃过这样的零嘴。有回特意留了一包糖，带给去车站接她的时舫。

时舫见她捧过来一把五彩的塑料纸，蹙着眉，掰过她的手，数落她说：“尽买些劣质东西，里面全是色素。” 随即从时掇手里将东西拿过来，毫不迟疑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时掇瞥了一眼，她个子矮，可以轻易地从垃圾桶开口处，看见她那握了一路的糖，可怜地躺在桶里。

她牵着时舫的手。时舫的手柔软冰凉。他们走了一段路，记忆中，时舫有些嫌弃地松开了她的手，说：“你的手太热了。”

小孩子的手心，总是又潮又热。

她沉默地跟在时舫身后，低头走着。时舫又忽地顿住了脚步，从包里翻出来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那是日本进口的。时舫说：“喏，你要吃就吃点好的吧。别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糖的味道，如今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时舫了。每次想到她，心里都没有什么感觉。她心想，或许自己本是一个冷漠的人，在回忆起自己的亲姐姐时，竟然可以什么情绪都没有。

自从上次和时舫见面，她也没有找过她。上次之后，时舫好像忽然就从她生命中消失了。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或许是彻底对她失望了。她想到这里，闭上了眼。

这份工作总有结束的时候。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等裴厌倦她，她就可以拿着钱回去。姐姐看她挣到的钱，不会再不和她说话，或许也会嘉奖她。

地板很硬，硌得她有些疼。她神思恍惚，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笑声。她蓦地睁开眼。

李清瓷盘腿坐在她对面。单手支颐，盈盈笑着看她。

“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