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掇坐了起来,轻轻咳了一声:“没有。”
李清瓷笑道:“时…时掇,是吗?” 她见时掇点了头,道,“我有了一些想法。我们可以试一试,玩一玩。”
时掇点点头。
“你箍过牙没有?”
李清瓷见时掇否认,又道:“那玩过水泥没有?”
时掇:“…没有。”
李清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那好吧。我们先去买点海藻胶和石膏粉。”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即使这房间一点灰尘也没有。她顺势把时掇也拉了起来,道:“走吧,我们去玩倒膜。” 她朝时掇眨了眨眼睛,“我们来做一个石膏情人。”
姜愚在送时掇上楼之后,就离开了画廊,开车去了东蛋。
”光,灵”已开一个月时间,售卖的作品已经出了大半,其他的也已将该送拍的送拍。剩下的留作内部库存,以方便日后操作控盘。
Elly的巨幅布面油画,此刻正在美术馆最中心的位置。三米长的尺寸,本身颜料和裱框条的价格都不菲。更不必说滑轨和搬运的费用。
暗绿色的背景中,如同恶灵的巨大脸庞,正紧逼着森林中的幼兽。幼兽露出了獠牙,但四周升腾的绿色迷雾,暗示着这场较量的悬殊。
姜愚并不理解艺术。
陈默玲教了她不少东西——尺寸,年代,种类,风格,如何定价,如何炒作营销,何时买,何时卖。她像上学时读结构物理学那样,把这些东西当作原理,用公式化的方法估算每件作品的潜在溢价和未来市场走势。
过去并不乏人明嘲暗讽她,学工出身,硬跑来混艺术的圈子。
这些年,画廊凭借精明运作和资源积累,成为全国最具影响力的艺术机构,已经不再有人敢小觑它的地位。
但姜愚心里知道,在独自面对一幅画的时候,她是看不明白的。
她在这幅画面前坐了很久。陆顽和她说过,Elly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她的小助理林可可却很不屑,觉得她不过沽名钓誉。那天宴请答谢的饭局上,时掇也说,她不喜欢这幅画。
众人喜好皆不相同。但无论如何,既然能在市场上大获成功,这都是一幅好画。
Elly其人,也是如此。虽然带来了麻烦,却也创造了利润。这个展示,也做得很漂亮。这一年的工作,大体也都算成功。
她在心里盘点着。马上年末,今年的营收。接下来要准备明年的布展,签约,送拍。今年赚的钱拿来操作明年的盘。一年一年地过去,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极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忽然意识到这其中的好笑之处。
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一声。
一条消息。
【时掇最近还好吗?】
姜愚看着发件人,忍不住抿起了嘴角。
时掇的这个姐姐,倒也是万分地执着。
【很好。】
她回得言简意感。
对面敲敲打打,暗示正在输入的省略号几度冒了出来,又好像泄气的气球一样瘪了回去。
时掇确实很好。她马上会成为海城艺术界的焦点人物,汇聚所有的讨论和热度。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
即使作品的争议巨大,公众也只会更关注在展览文本上有的那个名字,那会是李清瓷的名字。即使公众认为作品越过了道德红线,时掇也只会是可怜的受害者,无可指摘。到时候把话题热度往场地上引,自然而然给裴的工程项目导去流量。更何况,只要瞒住时掇在夜场打工的那段过往,她近乎可以做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末有空吗?我想见她。】
姜愚顿了顿。
上一次时舫来过之后,时掇一直在哭,哭得让她心烦。
她当时不想细问时掇发生了什么,直接找到了时舫的号码,提出让她不要再联系时掇了。时舫乍听这话,怒不可遏,质问她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老板,会管自己员工的家务事,未免太过不知边界。
这话也不假。姜愚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使出下策,拿她的工作威胁起她来——时舫目前工作的公司,是广利的子公司。姜愚最初的同事,正是时舫的顶头上司。
这招虽卑劣,却成功让时舫闭了嘴。
姜愚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请求,近乎已经要将拒绝的话打了出来,又还是顿住了。
如果时间一长,时掇自己去找时舫,或许会更糟糕。
她手指轻轻在屏幕上跳跃。
【下个月,第一个周六。在广利的楼下。一点钟,给你们三个小时,我四点来接她。】
对面立即发来了一个感谢的表情。
姜愚见过时舫唯一的那张照片里,时舫心高气傲,站在匹兹堡的山顶。那时她看着不可一世。
姜愚承认,过去对时舫有过偏见。当时她总觉得,时舫来频繁地找时掇,最终只是为了要钱而已。家里负债,时掇却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名媛生活。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想从中捞一点好处。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近日和时舫只言片语的聊天里,她却悄然意识到,或许除开嫉妒之外,时舫对时掇是真的有几分姐妹情。
面前的巨型油画,终于给姜愚带来了一丝情绪。这倒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巨大的狰狞的脸,对着幼兽嘶吼。这确实有一点——
她想到了时掇说的那个词。
确实有一点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