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指尖修长、细腻,白皙,温柔抚过他的发丝,微凉的温度像日光下蒸发的水滴。
仰头看去,视野被粉红布料遮挡。
他这才发现自己把浴巾顶起来了。
……黎潮应该不会嫌他看起来蠢。
身体还在喘,像刚从井底爬上来,竟渗出一背冰凉的冷汗,他极力克制视线不往伤口的方向看,指尖抬起之前,爱人先摘去了他头顶淡粉色的浴巾。布料重新盖上纱布。视野遮挡消失了。高处她静静凝望着他,半干的发尾在高处摇曳,像缀满翠叶的垂柳,或者一簇一簇的海葡萄。依然是淡金色。
平复许久,他继续去洗手台洗毛巾。途中无意瞥见镜面,镜中人双目残留赤色,呼吸依然急促,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时刻将要淌下涎水。
它依然是进攻形态,肌肉绷得极紧。
鼻尖萦绕鲜血细腻的锈蚀。
猩红□□黏腻溢出,轻柔覆盖唇齿。
布料拧到半干,温水成流淌落。
镜中它嘴唇半张,牙齿森白,猩红地凝视他。
一条饥渴难耐的野狗。
滴答,滴答。
涎水即将淌落之前,它伸舌舔过唇角,喉结贪婪滚动,垂首拧尽了毛巾里最后一滴水。
再蹲下一切如常。擦净下肢,拭去水痕,按摩肌肉,披上浴巾,扶起爱人回房。她握住他的手,指尖深嵌、十指相扣,并肩行至床榻,直至躺倒也没有松开。自下而上恳求地望着他,湿发如海藻蜿蜒而下。他原地不动,移开视线,两分钟后黎潮松开手。他拿吹风机替她吹头发。她的表情好像不是他放过了她,而是他捏碎了她。
他分不清两个人哪边更不正常。
当天下午席重亭发消息说搞定了,三天后对方出差,剩下的交给你。他熬了半个大夜检索排察,临时找到一个突破口记下,抹除痕迹上床睡觉。前半段失眠,后半段多梦。梦里他在剥石榴。紫红色内部是白色,白色内部依然是紫红色。颗粒残忍挤碎,水色鲜红浸透掌心,汁液黏腻淌落。涩的,甜的,酸的,是水。是血。是她。她在井底绽开淋漓的血肉。
日头正盛,蝉鸣阵阵,血泊如镜蔓延,海藻湿发绸缎般浸透猩红,梦至尽头满目赤红覆盖雪白。爱人淡金色的眼眸淌出甘美的蜜。
滴答,滴答。
涎水拉长滴落。
他在侵犯哪边?
念头朦胧闪过,下一秒尖锐铃声刺破寂静!他猛然惊醒,胡乱按合雷达闹铃。时间定格在早晨八点,胸口惊跳,心悸难止,起身黎潮仍然酣睡,睡颜恬静,呼吸平稳,只是眉头微拧,唇角向下,面上仍有愁绪。
还活着。穿着衣服。伤口没有敞开,没有流血,没有被撕裂。没有看着他。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抬手他发现自己指尖在颤。他抚平恋人蹙拧的眉头,睡梦中她感受到他的温度,很快微笑起来,无意识用脸颊贴他的掌心,薄唇吻向他的手腕和掌根。他倾身极轻地吻住爱人的唇,力道像接住鸟儿飘落的尾羽。临走前回身看去,她又拧起了眉,唇角比刚刚更向下,不知是不是被窗缝间的光晃到了。
黎潮伤得重,最近嗜睡。白天夜里都在睡,对光很敏感。她依赖他的味道,有他在还好,他不在她就睡不着,光一晃就醒。他压合卧室门,拿起钥匙出门,启动车辆前想起菜市场没有卖小物件,贴完签证回程得绕路去趟超市,买个夹子把窗帘夹上。
或者去五金店找找磁吸扣,他可以自己安。
……
……
……
起床枕边人不在。
可能是去买菜了。
你迷迷糊糊起床洗漱,拉开窗帘,推开卧室门,扶着墙往沙发的方向走。人还是不能一直躺在床上,最近伤口稍微恢复,痛得不那么厉害,白天有时季晓出门,你就坐在客厅等。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出门,一般就是买菜,偶尔也会去另外的方向。不知道具体去哪。你没有问,没特意查过他的手机。两人都没有这个习惯。今天要去医院,说不准该拆线了;但昨天洗澡擦身,他亲吻伤口十分动情,对患处尚且知道留力,下方两手失控嵌进皮肉,简直要把你的腿骨捏碎,刚刚晨起洗漱,坐在马桶低头一看,果然留下大片淤青,掌印形状分外明显。刚好刀痕在身体正中,任何裤子都勒绷带,连贴身衣物都勒着点边,最近都穿裙子;裙摆一撩,紫青色的淤痕一定被看见。
……被看见倒无所谓。
他昨晚那样,你是开心的。
并不是很罕见的癖好。他既过不去,又不想说开,如果这个办法能让他释怀,哪怕会有点痛,你也是愿意的。
但他不愿意。
……被医生看见,或者告诉那个人,你都无所谓。
你不想让季晓自己看见。
晨光熹微。白日天色依然明亮,这天是先前预约好离婚的日子。前些天太阳已经很大了,这天大得简直刺眼。窗边晾衣杆挂着刚洗的衣物,你心不在焉,无意识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划开屏幕,点进消息条。昨天下午的消息有回复了。
『在我这里。』对方说,『需要寄过去吗?』